第五章
5
卫生间灯泡滋滋闪了两下。
我盯着滚到手边的药瓶。
标签撕掉一半。
但我认得这东西。
肿瘤科病房深处才有的。
我笑了。
笑得腔震动，牵扯着胃部一阵抽搐。
拧开瓶盖，直接倒出两粒扔进嘴里。
药片极苦。
在舌化开。
但我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点苦，比起胃里的火，算不了什么。
“叔叔。”
我咽下药片，看着镜子里的陆沉。
他面无表情，眼珠漆黑。
“你的胰腺癌，比我的胃癌疼多了吧？”
指尖沾着嘴角未的血，在镜子上画了一道红痕。
陆沉看着血痕，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疼啊。”
声音嘶哑。
“疼得我想拿刀把自己剖开。”
两个被抛弃的人，在充满血腥味的厕所里对视。
无需签字，吐出来的血就是印泥。
书房窗帘拉得严实。
这是陆沉的避难所。
家里唯一听不到那个女人尖叫的地方。
陆沉递给我一杯温水。
手在抖，水洒了几滴在地毯上。
“既然都活不久了，就别忍着。”
他仰头灌下一口水，喉结艰难滚动。
“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谁不痛快。”
“在这个家里，我是提款机，你是垃圾桶，咱俩正好凑一对废品。”
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
刚想挂断，陆沉伸过手来。
“给我。”
我递过去。
陆沉按下免提，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死丫头！你死哪去了！”
爸爸的声音炸出来。
伴随着麻将声、酒杯碰撞声。
“听说那瘸子挺有钱？那是好事啊！赶紧给我转五万块！”
“老子今天手气正顺，刚才输了把大的，赶紧转钱让我翻本！”
“你要是，我就去那别墅门口拉横幅！”
“我就说你不孝顺！说你在这个家吃香喝辣不管亲爹死活！”
胃里酸水上涌。
陆沉看了我一眼，眼神冷漠。
他对着手机开口，声音平稳。
“我是陆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麻将声停了。
随即爆发出刺耳的谄媚笑声。
“哎哟！是女婿啊！哎呀你看这事闹的……我不知道是您……”
“五万块太少了。”
陆沉打断他，手指轻敲桌面。
“配不上我岳父的身份。”
“什……什么？”
那边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陆沉勾起嘴角。
“我给你转十万。”
“真的？！女婿你真是大方！我就知道我闺女嫁了个好人家！”
爸爸声音发抖。
“但我有个条件。”
陆沉压低声音。
“您说！女婿您说！别说一个，十个我都答应！”
“这钱，必须用来‘享受’。”
陆沉盯着虚空，眼神阴鸷。
“别再那身臭烘烘的猪活了。”
“您是享福的命，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了这十万。”
“拿着钱去吃好的，喝好的，赌大的。”
“人生苦短，何必为了那几头猪累坏了身子？那种脏活累活，以后别沾手。”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大笑，笑得声嘶力竭。
“对！太对了！还得是女婿看得通透！你说得太对了！”
“谁傻才去猪！那是穷鬼的活！我又脏又累图什么？”
“我这就去把肉摊砸了！老子要去洗脚城！老子要去吃鲍鱼！”
“这就对了。”
陆沉挂断电话。
当面作几下。
提示音响起。
十万块。
这是陆沉最后的流动资金。
他把手机扔回给我，瘫软在轮椅里。
闭上眼，掩去眼底疲惫。
“猪的人一旦扔了刀，拿起了赌具和酒杯，这辈子就废了。”
“这十万，不是给他的。”
声音很轻。
“是送他上路的买命钱。”
我看着转账记录。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给爸爸预定的棺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