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一把推门。
厅内众人齐齐愣住。
山河舆图在烛光下泛黄。
我赤脚踩踏入,走到桌边,抬手抓住桌布边缘,猛地一掀!
“哗啦——!”
杯盘汤水与那张珍稀舆图全被我掀翻在地!
热汤溅了父亲一脸,
残酒泼湿了萧景辰的锦袍,
菜汁淋漓沾污了谢灼玄色的衣摆。
满室狼藉。
沈玉珠惊叫后缩。
萧景辰与谢灼同时起身,不约而同挡在她身前。
沈峻拍案而起,胡须直抖:
“孽障!你疯了不成?!这侯府轮得到你撒野?!”
我当然知道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可我从小到大,也从未真正怕过谁。
记忆碎片裹挟血气扑面而来。
儿时家贫,随父母走街串巷,看尽冷眼。
谁敢嘲笑我衣衫破旧,抢我的糖人,
我就扑上去用指甲抓用牙咬,打得对方哭爹喊娘。
母亲总是无奈地叹气,
父亲却偶尔会笑:“我沈峻的种,有点脾气!”
后来,生意做大了,
母亲却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父亲带回柳姨娘与比我小不了几个月的沈玉珠。
我当着父亲的面把柳姨娘推下回廊台阶,用墨汁在沈玉珠脸上画了王八。
那次,父亲打断了三藤条。
我被打得皮开肉绽,高烧不退,却咬死了不认错。
昏沉中,沈玉珠走到我床边:
“姐姐,你娘是没用的废物,你也是。”
“以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我用尽力气扇了她一耳光,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很快,我就懂了。
父亲眼里再没有我。
母亲的医药费他一拖再拖,我的教养他全权丢给姨娘。
他只在意如何把我“卖”出最好的价钱,换沈家更上一层梯。
母亲活着时犹能护我最后一分体面。
母亲死后,他们变本加厉。
我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虚与委蛇,用放浪形骸名声掩盖千疮百孔。
所以当萧景辰看穿我的伪装,许诺给我一个“可以做自己”的未来时,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明知是幻影也纵身跃下。
结果,他利用我,毁了我,只为铺平迎娶沈玉珠的路。
后来遇到谢灼,边关破屋里,我们分食一个冷硬的馍,共盖一床漏风的被。
最难的时候,他为了多挣几个铜板,替人押送货物遇上马匪,浑身是伤爬回来,烧得糊涂仍抓着我的手嘟囔:“清辞……别怕……我再找活儿……定不让你挨饿……”
他的眼泪滴在我手上,烫得心口发疼。
我想,这样生死与共过来的谢灼,总不会负我吧。
可到头来,捅我最深的也是他。
他明知沈玉珠母女是害死我娘的元凶,却依然对她一见倾心;
他明知那山河舆图是我娘的命子,却能面不改色地拿来,为她“添福”。
那些我以为刻骨铭心的爱与时光,在他们眼里轻贱如尘,可以随意践踏丢弃。
既然这样……
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或震怒、或得意的脸。
那就一起吧。
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黄泉路上有这么多人陪,这辈子不算太亏。
在沈峻再次怒吼“来人!把这疯子给我绑起来!”的瞬间,
我弯腰捡起地上倾倒的烛台。
我抬起头,对着他们缓缓地笑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将那点猩红摁向旁边垂落的轻薄纱幔。
“嗤——”
微弱的声响后,橘红的火苗窜起!
如同贪婪的毒蛇,沿着酒渍瞬间舔上满厅!
火光骤然映亮了每一张惊恐万状的脸。
6
“嗤啦——!”
火舌轰然窜起!
“啊——!”沈玉珠尖叫刺耳。
“走水了!快来人!”沈峻的怒吼变了调。
萧景辰一把拽过沈玉珠护在怀中急退。
谢灼的反应更快,抄起铜壶砸向火源,却被更大的火势退。
他霍然看向我,眼底震惊与慌乱交织。
“清辞!”
他想冲来,被倒塌梁柱阻隔,火星四溅。
柳姨娘尖叫扑来:“丧门星!我跟你拼了!”
混乱中,我站着没动,看着亲手点燃的炼狱,嘴角甚至勾起弧度。
可惜啊……烧得还不够快。
念头刚闪过,一股热浪挟着浓烟呛入肺腑,眼前一黑。
……
再醒来时,鼻腔里充斥着药味和炭火气。
喉咙灼痛,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素色的帐幔上。
不是侯府。
也不是阴曹地府。
“咳……咳咳……”我试着动了一下,浑身闷痛。
“醒了?”
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我侧过头。
谢灼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衣袍沾满灰烬污迹。
他这副狼狈又颓唐的样子,倒是少见。
记忆慢慢回笼。
火海,尖叫,倒塌的梁柱……
还有昏迷前,似乎有人将我扑倒护住……
我动了动裂的嘴唇:“真可惜。”
谢灼猛地抬头,眼眶发红:“可惜什么?”
“可惜,没烧死。”
我一字一顿。
谢灼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膛起伏了几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又停住瞪着我,眼底有血丝:
“沈清辞!你身上的寒毒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告诉你?”我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喉咙的疼痛让声音更加破碎,
“靖王爷,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
“是拿了我母亲遗物、去给你的‘明珠’添福的靖王?”
“还是在马车上说‘身边的女人要换个最好’的靖王?”
“你质问我之前,有没有想过,你是我的夫君?”
“你和沈玉珠同游同乐、招摇过市的时候,想过吗?”
“你拿着‘我们’的银子为她购置珠宝华服的时候,想过吗?”
“谢灼,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句话?”
我一口气说完,咳喘不止。
谢灼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气和质问寸寸龟裂。
他张嘴想反驳,却又哑口无言。
这些年,我们争执过无数次。
互戳痛处,两败俱伤。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我的话像一把钝刀,剥开所有伪饰,露出鲜血淋漓、不堪一击的真相。
他低头踉跄着坐回凳子上,双手进头发里。
良久,闷哑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对不起”中回过神,房门被轻轻推开。
萧景辰走了进来。
“清辞,你醒了就好。”他开口,少了几分疏离,
他走到床边,将那只玉瓶放在床头矮柜上。
“这是宫里秘制的‘清露丹’,对内腑寒毒侵体有奇效。我已禀明父皇,请了太医院为你诊治。”
他顿了顿,看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病得这样重。”
“舆图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已同侯爷言明,此物既是你母亲遗念,自当归还于你,谁也不得擅动。”
“至于马球会那天的刺客,已经查明是玉珠安排的,我已命人责罚她了。”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从前诸多亏欠……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药,还有后续诊治,万勿推辞。”
“就当……是我欠你的。”
我看着他们。
一个颓坐在床边,说着迟来三年的“对不起”。
一个送上灵丹妙药,说着“弥补”和“亏欠”。
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们今这突如其来的“关切”与“忏悔”从何而来。
想必是这场大火惊动了太医,诊出了那“寒毒入髓,油尽灯枯”的脉象。
他们知道了。
知道我这个碍眼的麻烦人,快要死了。
所以那点刻意忽略愧疚,终于冒了头。于是急匆匆地赶来,送上廉价的歉意和施舍,好让他们的良心安稳一些。
凭什么?
凭什么我活着的时候,被你们利用践踏、弃如敝履。
如今我要死了,却还要充当你们彰显“仁善”、自我感动的工具?
我用力闭眼压下心头的恶心。
然后,轻轻一挥。
“啪!”
床头的玉瓶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里面几颗朱红色的丹药滚出来。
萧景辰和谢灼同时一震。
我慢慢开口,“三殿下的药,靖王爷的歉意,我沈清辞,受不起,也不想要。”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能活几,是阎王的事。”
“与你们再无系。”
我想让婢女将他们赶出去。
却又实在没有力气,不受控制晕了过去。
恍惚间听到了哭声和争执。
争吵着要不要把我送回侯府。
8
不。
我不要回侯府。
那里是吃人的魔窟,是吸我每一滴血的地方。
这里很好,竹林沙沙,水声潺潺。
我只想埋在这里。
谢灼还没签和离书,名义上,他仍是我的夫君。
我怕他们趁我昏沉,强行将我绑回那牢笼。
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掀开眼皮。
床前果然围满了人。
萧景辰、谢灼都在,连沈玉珠竟也来了,站在稍远处,脸上带着明显的屈从和不甘,被谢灼冷冷瞥了一眼后,才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半步。
见我醒来,谢灼一把抓住我手,握得很紧。
“清辞!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太医!太医!”
他语无伦次,眼圈通红。
萧景辰稍显克制,但脸色苍白,
他示意端药的宫人上前,自己则哑声开口:
“清辞,先把药喝了。”
沈玉珠在谢灼的眼神压迫下,绞着帕子,细声细气开口:“姐姐……之前是妹妹不懂事,你……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看她。
谢灼憋了太久,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他说他的悔,他的恨,他说他其实不懂什么是喜欢。
“清辞,我不是真的……喜欢她。”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字句,
“我只是……只是觉得,所有人都说她是京城第一才女,温柔贤淑,是最高枝头的花。三皇子倾慕她,其他世家子弟也追捧她……我就想,我谢灼一个泥腿子出身,若能摘下这朵花,是不是就证明,我比他们都强?比京城所有瞧不起我出身的人都强?”
他声音哽咽,茫然无措。
“我被京城这浮华迷了眼,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忘了是谁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给我一口饭吃……清辞我派人去查了……我不知道你娘的事,你以前过的子……我真的不知道……”
他哭得狼狈,全无靖王威仪。
萧景辰一直沉默地听着,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悔。
他的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温润如玉的三皇子,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可惜啊。
这忏悔,这眼泪,来得太迟,太迟了。
迟到我这残躯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我不需要了。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合上眼,
任由他们的声音和眼泪,都隔绝在外。
再次陷入昏迷后,我便再难真正清醒。
偶尔有意识时,只感觉身上着许多管子,嘴里是浓重的药味,耳边是太医压低的商讨和叹息。
我知道,我被挪回了京城某处安静的别院。
萧景辰和谢灼动用了所有力量,太医署的院正、民间传说中的神医、甚至番邦的巫医……轮番上阵。
他们轮流守着我,在我难得清醒的片刻,絮絮地同我说话,说那些早已褪色的过往。
意识昏沉,我分不清是梦是真。
一会儿是在上元夜流光溢彩的灯河畔,
萧景辰将暖手炉塞进我手里,眉眼温存:“冷吗?下次多穿些。”
一会儿是在边关破败的土地庙,
谢灼分给我半个硬邦邦的馍,咧嘴笑得没心没肺:“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天爷斗!”
可眨眼间,灯河变成瓢泼冷雨。
我跪在皇子府冰冷的石阶上,磕头磕得额前血肉模糊,求他救我娘一命。
门开了,他搂着披着他外袍的沈玉珠,眼神漠然如看蝼蚁:
“沈清辞,你的眼泪,一文不值。”
我又跑去找谢灼,他正在新得的王府花园里陪沈玉珠赏菊。
我将母亲最后一支旧银簪捧到他面前,想求他换点钱抓药。
他接过,掂了掂,随手丢给身后小厮,然后掏出一张银票,轻飘飘扔在我脚边,语气带着酒意和讥诮:
“你不是会弹琵琶吗?弹一曲给明珠助助兴,弹得好,这钱就是你的。”
疼啊。
浑身都疼。
记忆的碎片和现实的病痛交织在一起,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重来一次,知道是这般结局,
我还会不会跳进萧景辰温柔的陷阱,会不会握住谢灼伸来的手?
大概……还是会吧。
我太冷了,太想有人能真心实意地抱抱我,告诉我“别怕”。
所以哪怕那温暖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我也忍不住想靠近,想汲取。
飞蛾扑火,不过如此。
……
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压抑的,绝望的。
是萧景辰,还是谢灼?分不清了。
他们似乎为我做了很多。
萧景辰力排众议,将当年散播流言、构陷于我的几个关键人物下了狱。
谢灼则动用军方力量,彻查了柳姨娘娘家这些年的不法事,柳家顷刻垮台。
沈玉珠的县主封号被搁置,永昌侯沈峻被御史弹劾治家不严、宠妾灭妻,焦头烂额。
可那又如何呢?
我的身体,依然一衰败下去,只一阵风来就可吹散。
所有的名医都摇了头。
所有的珍贵药材灌下去,如石沉大海。
意识浮浮沉沉。
忽然有一天,所有的疼痛,消失了。
沉重的躯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挣脱了所有枷锁。
我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笑容温婉宁静,朝我伸出手。
“阿辞,跟娘回家。”她说。
家?
我迷茫地看向她身后。
那里没有永昌侯府的勾心斗角,
没有皇权王府的倾轧利用,
没有刺骨的寒毒和心痛。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开满不知名小花的原野,风和暖。
我努力地朝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一片虚无的温暖。
别院最深处的卧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一直守在床边的萧景辰和谢灼,几乎同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床上那人,苍白消瘦的脸上,不知何时凝结着一丝平静的弧度。
呼吸悄然停止。
萧景辰手中的药碗“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谢灼怔怔地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再无生息的触感。
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喉咙里的哽咽,最终化为一声哀嚎。
次年春。
三皇子萧景辰自请前往北疆苦寒之地驻守,远离京城纷争,终身未娶。
靖王谢灼交还大半兵权,长驻当年与沈清辞初遇的边陲小镇,据说有人常看到他独自站在镇外荒坡上,望着京城方向,一站便是整。
永昌侯府渐渐沉寂。
而江南栖霞镇,临水竹林那两座无字衣冠冢旁,
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片柔韧的藤蔓,
四季常青,郁郁葱葱,却从未开过花。
镇上老人说,那藤叫“辞君藤”,
性子倔,一生只长叶,不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