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阳的倔驴父亲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背景音嘈杂。
时不时有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和隐约的吆喝。
“喂？啥事？”
父亲苏国发的声音传来，他平时不太主动给儿子打电话，苏阳给他打电话，基本上也就是30秒内结束战斗。
甚至连苏阳的名字都懒得喊。
“爸，你这后面声音是咋回事？你还在工地？”苏阳有点诧异。
“啊？不在工地我能在哪？”
苏国发被问得一愣，声音里满是不解。
“这才下午，活儿没完呢，有啥事赶快说。”
苏阳也愣了：“不是……妈没跟你说吗？让你别了，赶紧回家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苏国发不以为然的声音：“哦，你说你妈那个金镯子的事儿啊？说了，咋没说。说你出息了，挣了钱，给她买了个老贵的金镯子。”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高兴，反而有点诧异。
“你知道你还？”苏阳音量不自觉拔高，“我不是让妈告诉你别上班了吗？赶紧回来！你那身体还能折腾几年？”
苏国发又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那一贯固执的声音响起：“你那钱……不稳当。”
“啥？不稳当？啥叫不稳当？”苏阳有点懵。
“网上挣的，今天有明天无的，谁说得准？还是我这工地好，一天一结，一天有一天的钱，实在。”
苏阳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放大声音：
“爸！我都跟你说了，我现在一个月稳稳几万块！比你那结强多了！你还那工地啥？累死累活的！”
“啥叫为啥要？”
苏国发的嗓门也提了点，那股子倔劲上来了，“你挣的是你的，我挣的是我的！这工地我熟了，老板也实在，活计也顺手，凭啥说不就不？我还能动弹，就得活挣钱！坐家里吃闲饭，我浑身不得劲！”
苏阳扶额，心里一阵无力。
他太了解他爸了，典型的老一辈农村人，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固执得像头拉不回来的犟驴！
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动！
自己有钱了，想让他享福，在他看来可能反而成了不稳当、吃闲饭。
好像伤了他那作为父亲的尊严。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
苏阳知道他老爹这倔脾气，硬劝也没用，脆换了个方式，“你现在在哪个工地？还是4号线龙牙湾站旁边那个楼盘是不是？”
“你问这啥？”苏国发立刻警惕起来。
“我能啥？我去看看你啊！”苏阳眼珠一转，“顺便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看啥看，工地上灰大吵闹的，有啥好看？你做你的事去，别来！”
苏国发拒绝得很脆。
“你别管，我到了给你打电话。”苏阳语气不容置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没给父亲再拒绝的机会。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上父亲那个用默认头像的微信对话框，无奈地摇摇头。
“这老头，真是头倔驴……”
……
工地这边。
苏阳的电话挂了后，旁边正在绑扎钢筋的老李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老苏，刚谁电话啊？听你嗓门不小。”
苏国发正把一截螺纹钢卡进模具里，闻言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能有谁？我家那犊子。”
“哟，儿子来电话好啊！说啥了？是不是又给你打生活费了？”
另一个推着小车运水泥的老王也停下脚步，揶揄道。
“打锤子生活费！”
苏国发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不晓得在发啥神经病，说挣了点钱，让我别这活路了，让我回家！”
苏国发语气里满是不解和烦躁。
“这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钱多了烧的？我好胳膊好腿的，工地得好好的，回家啥？孵蛋啊？”
老李和老王对视一眼，都乐了。
老李用戴着脏手套的手拍了拍苏国发的肩膀：“老苏，你这就不对了啊！儿子挣钱了孝顺你，让你享福，你倒骂起街来了？你龟儿这叫不识好歹！”
“就是！”老王附和，咧着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咱们这帮老骨头，谁不想哪天儿子有出息了，反过来养老的？你这是福气到了门口，还一脚往外踹！”
“福气个屁！”
苏国发梗着脖子，脸上的皱纹都写满了固执。
“老子才五十出头，离动不了还远着呢！有手有脚，就能活！活挣钱，天经地义！他那钱……来得玄乎，我不踏实。还是这工地实在，看得见摸得着！”
“犟！你就犟吧！”老李摇摇头，不再劝，“真是头拉不回的犟驴！有福都不会享！”
“享福？享锤子福！坐吃山空那叫福？让我回去坐着，我怕是要坐出癌症来！”
苏国发嘟囔着，不再理会工友的调侃，弯下腰继续手里的活计。
但心里还在因为苏阳的荒唐建议感觉到闷气。
工地下午的活更重了些。
搅拌混凝土，搬运成捆的钢筋。
烈晒得安全帽发烫，工地上尘土飞扬。
几个老工友一会儿就得停下喘口气，咕咚咕咚灌几口凉白开，骂几句天气，抱怨几句腰腿酸疼。
“妈的，这鬼天真要命……老李，你脸白得跟抹了灰似的，行不行啊？”
“不行也得行啊……老曹，你喘得跟风箱一样，昨晚去一百五了？”
“滚你丫的！”
一片笑骂声中，有人忽然“咦”了一声。
“我，老苏逆天吃了牛了？这都推了三十多斗车了，还不歇一下？”
几人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苏国发身上。
只见苏国发正稳稳当当地扶着一沉重的工字钢，协助起重工定位。
脸不红，气不喘。
动作甚至比旁边年轻些的小工还利索点。
“我！老苏！”
老王喊了一嗓子，“你狗的今天咋回事？打了鸡血了？半天没听你哼哧一声？”
老李也眯着眼看过来：“就是！往常这时候你早该嚷着腰疼要歇会儿了。今天这……脸不红汗不多的，不对劲啊！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吃啥好东西了？六味地黄丸？还是整了虎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