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傅寒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火车站的。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任由站台上的冷风灌进膛。
那张沾着血的诊断书被他死死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把手割破了,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飞速倒退,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每一个红绿灯路口,他都能看到江织那双空洞的眼睛,和那句无声的口型——
“我不疼了。”
当军绿色的吉普车再次停在家属院楼下时,他竟有些迟疑,不敢推开车门。
赵心怡听到引擎声,立刻从楼里迎了出来,脸上挂着算计好的担忧。
“寒川哥,你可算回来了!嫂子呢?她去哪儿了,怎么早饭都没做,我肚子都饿扁了。”
她说着,习惯性地想去挽傅寒川的胳膊。
傅寒川的身体却像是触电般,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赵心怡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第一次觉得,她这副娇滴滴的声音,尖锐得像砂纸在摩擦他的耳膜。
“她走了。”
傅寒川丢下三个字,绕开她,大步走进房内。
他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衣柜大开着,所有属于江织的衣服都消失了,连她用了五年的那把木梳,都带走了。
净得……像是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他的视线扫过床头,那里原本挂着一幅放大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江织笑得温婉,依偎在他身旁。
现在,墙上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钉子。
傅寒川心口一紧,快步走到垃圾桶旁。
里面,是他和江织的合照,被人从中间剪开,她的那一半不知所踪,只剩下他自己的半张脸,被揉成一团,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底。
她不是赌气离开。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赵心怡跟了进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撇了撇嘴,目光却被傅寒川口袋里露出的那块羊脂玉佩吸引。
“寒川哥,嫂子真是的,走了也不跟你说一声”她说着,伸手就去拿,“这块玉佩,还是我帮你保管吧,免得又弄丢了。”
傅寒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江织拿着玉佩时那瞬间亮起的眼,和他亲手夺走玉佩时,她那双瞬间死寂下去的眸子。
“别碰!”
傅寒川一把挥开赵心怡的手,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他将玉佩死死攥在手心,吼道:“滚出去!”
赵心怡被他吓了一跳,委屈地红了眼眶,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悻悻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傅寒川一个人。
他脱力般地跪坐在床边,双手进头发里,痛苦地弓起背。
他在床沿和墙壁的夹缝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本子。
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记。
他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上面是江织清秀又熟悉的字迹。
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五。
“视力范围又缩小了,右眼出现固定暗点。”
“今天给他倒水烫到了手,他骂我毛手毛脚,其实我只是看不清杯子的刻度线……手好疼,心更疼。”
傅寒川的呼吸骤然停止。
画面在他脑中重叠——江织通红的手背,和他毫不关心的指责。
悔恨像最猛烈的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发疯似的拨通江织单位的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江织是什么时候提交申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院办主任冷漠的声音:“傅队,江医生的档案已经注销了。”
“她临走前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她说,这辈子,不想再见到你。”
电话被挂断。
夜深了,窗外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
傅寒川没有开灯,独自蜷缩在冰冷的楼梯口。
就是在这里,她摔了下去。
他闭上眼,满地鲜血的场景再次涌来,温热的,黏腻的,像是要把他拖进。
客房的门开了,赵心怡穿着睡衣,又想故技重施:“寒川哥,我怕打雷……”
傅寒川倏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在黑暗中像濒死的野兽。
“滚回你房间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心怡被他眼里的阴鸷骇住,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狼狈地缩了回去。
傅寒川彻夜未眠。
他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本记。
“十月十七,今天科里出了事,我被他着给赵心怡道歉。我弯下腰的时候,感觉脊梁骨断了。”
“十月二十,火场里,他让我先救赵心怡。为了护住另一个医生,我的手断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十月二十五,视力仅剩一点点微光,他把妈妈的玉佩给了赵心怡。”
每一条,都对应着他对赵心怡的偏袒,和他对江织的伤害。
天亮时,傅寒川合上记本,双眼猩红。
他翻出了那张所谓被江织“篡改”的医嘱单,和那本沾满血泪的记,冲出了家门。
他要去医院。
他要查清楚,那张所谓的“医疗事故”单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真相。
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