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隔着无线电波舔舐着陈稷的耳膜。
心脏在瞬间漏跳一拍,随即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狂飙起来,泵出的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沉入冰窟。左肩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形的爪子再次攥紧。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顾承宗。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医院器官移植协调中心?这身份是伪装,还是……他真的能渗透进现实的体系?
无数念头在陈稷脑中炸开,又被强行压下。不能慌。对方打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传递和施压。他在现实世界也有顾忌,否则直接找上门即可,无需伪装身份。
陈稷的目光扫过蜷缩在地板上、因为电话铃声和突然凝滞的气氛而再次面露惊恐的孙倩,又迅速回到眼前的虚空,仿佛能穿透信号,看到电话那头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他吸了一口气,让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术后病人的虚弱和疑惑:“随访医生?我的主治医生是刘主任,之前没说有新的随访安排。而且,我记得供体信息是保密的,怎么突然有补充资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笑,仿佛在欣赏他的故作镇定。
“常规流程之外的特殊情况,陈先生。”顾承宗的声音依旧温和,滴水不漏,“您的心脏供体情况……有些特殊。我们院方和捐赠机构都高度重视,所以需要做更细致的后续跟踪,这也是为了您的长期健康考虑。当然,如果您不方便来医院,我们也可以安排工作人员上门拜访。毕竟,您现在身体状况可能还需要休养,对吗?”
上门拜访。
这三个字带着裸的威胁。
对方在迫他做出选择:主动去医院这个可能被其掌控的“公共场所”,还是被动地等待对方侵入自己唯一的“安全屋”。而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现实世界的平静假象被彻底撕破,猎手已经将獠牙抵在了猎物的脖颈上。
陈稷的大脑飞速运转。去医院,风险极大,那可能是对方的主场,有未知的布置。但同样,医院也是公共场所,人多眼杂,对方如果不想引起普通人的大规模关注和现实规则的反弹,行事必然有所顾忌。留在家里?家并非堡垒,对方能找到电话号码,找到住址也绝非难事。而且家里还有状态极不稳定的孙倩,一个巨大的变数和累赘。
更关键的是,他需要信息。顾承宗为何如此急切地在现实世界找他?仅仅是为了那块黑色碎片?还是有其他原因?对方主动接触,虽然危险,却也是获取信息的窗口。
电光石火间,陈稷做出了决定。
“上门就不必了,太麻烦你们。”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略带一丝疲惫和顺从,“我今天上午可以过去。具体是哪个科室?找哪位医生?”
“您能理解配合真是太好了。”顾承宗语气中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点,“直接来住院部B栋12楼,器官移植中心术后随访办公室。找……顾医生就好。我十点之后都在。”
“好的,顾医生。”陈稷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我大概十点半到。”
“恭候大驾。”顾承宗说完,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房间里只剩下陈稷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和孙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陈稷放下手机,手指依然有些冰凉。他看向孙倩,她的恐惧并非凭空而来,顾承宗的触角果然已经延伸到了现实,而且如此迅速,如此精准。
“他……他找来了?是不是?”孙倩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比起刚才纯粹的崩溃,多了一丝绝望的清醒,“他会了我们……像对其他人那样……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想,在副本里就可以动手,至少可以尝试。”陈稷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谨慎地向下望去。清晨的老旧小区安静祥和,偶有早起的老人在散步,送工骑着电车驶过,没有任何异常。但这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他大费周章在现实世界找我,必然有更深的目的,或者有现实的限制。至少,他目前还想维持某种‘规则’。”
他转过身,看着孙倩:“你没时间害怕了。想活命,就回答我的问题。你手腕上那个印记,是什么?”
孙倩下意识地又去捂手腕,眼神躲闪。
“说!”陈稷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李钦已经死了,或者生不如死。你想步他后尘,还是想抓住最后的机会?”
孙倩浑身一颤,终于松开手,露出那个青灰色的残缺铜钱印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羞愧:“这……这是‘债印’。”
“债印?”
“是我……我第一次进副本,为了活命,和一个……一个‘放债人’借了心源点。”孙倩低下头,不敢看陈稷的眼睛,“利息很高,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连本带利还清,或者完成他指定的‘讨债’任务,这个印记就会发作……会不断抽取我的生命力和精神,直到……直到我彻底成为他的‘债奴’,或者死掉。”
“放债人?心源点可以借贷?”陈稷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这意味著心源回廊内部已经形成了初步的金融和权力生态。
“嗯……”孙倩的声音更低了,“有些资深契约者,或者……背后有组织的,会做这种生意。我那时候快死了,副本任务完不成,香也要灭了……我没得选……”她说着,又激动起来,“这次进‘怨祠’,我就是想拼一把,看能不能找到值钱的遗物或者碎片,卖了还债……结果,结果又遇到顾承宗那种怪物……李钦也……”
她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掉眼泪。
陈稷沉默。孙倩的处境解释了她在副本中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也说明了她的脆弱。这“债印”是个定时炸弹,而且很可能被“放债人”追踪。又是一个麻烦。
“除了放债人,契约者之间还有什么组织形式?有没有官方的,或者中立的?”陈稷继续追问。
“我……我知道的不多。”孙倩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听说有一些小团体,互相扶持。也有传言说,有官方的组织在暗处监控和收容,叫‘收容所’还是‘观测站’什么的,但很神秘,一般人接触不到。更多是独狼,或者像顾承宗那种……堕落的。”
“关于顾承宗,你知道多少?他为什么被称为堕落者?”
孙倩脸上再次浮现恐惧:“他……他和其他契约者不一样。他好像不完全受系统规则限制,甚至能利用副本规则来人。他抢夺其他契约者的收获,尤其是‘契约核心碎片’之类的珍贵东西。有人说他背叛了‘契约’,走上了另一条路,被回廊标记为‘堕落’,但也获得了某种……可怕的力量。我上次副本的队友,就是被他……被他用一种很诡异的方式死的,好像在抽取什么东西……”
背叛契约?另一条路?陈稷想起顾承宗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那或许就是“堕落”的代价或力量源泉。
“顾承宗在现实世界,有什么活动迹象?他怎么能用医院的身份打电话?”
孙倩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到,他会在现实世界直接找人……这……这不合规矩……”她忽然想到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除非……除非他要的东西,非常重要,重要到他愿意冒很大风险,或者……他有把握在现实世界也能压制我们?”
黑色碎片。契石碎片。
陈稷几乎可以肯定,顾承宗的目标就是它。这块碎片的重要性,远超自己之前的预估。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十点半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必须立刻准备。
“听着,”陈稷走到孙倩面前,蹲下身,目光直视着她,“我现在要去见他。你留在这里。”
“不!别丢下我!”孙倩立刻抓住他的裤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我带你去,只能是累赘,而且可能让他多一个拿捏我的筹码。”陈稷语气冰冷地陈述事实,“你留在这里,藏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如果……我中午十二点前没有回来,或者没有给你发任何消息,你就立刻离开这里,自己想办法。”
“我……我能去哪里?我这个样子……”孙倩绝望道。
“那是你的问题。”陈稷不为所动,“想活命,就得靠自己。记住,如果我没有按时联系,意味着我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顾承宗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或者这个地方。不想死,就逃。”
他站起身,不再看孙倩惨白的脸,开始快速准备。
首先,是匠魂刻刃。他将刻刀仔细擦拭,贴身藏在外套内侧特制的、不会影响动作的暗袋里。左腕的契约烙印微微发热,与刻刀产生稳定的共鸣。
其次,是黑色碎片。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触碰到铁盒的瞬间,冰冷的共鸣感再次清晰。他没有打开盒子,而是找出一卷绝缘胶带,将铁盒严严实实地缠绕了几层,然后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帆布背包最底层,上面盖了几本书和一件换洗衣物。带走它风险极大,但留在这里更危险。顾承宗如果上门,一定能找到。带在身边,或许还能作为谈判或周旋的筹码——尽管这筹码可能烫手到足以引火烧身。
然后,他检查了一下左肩的包扎,确保不会在行动中崩开。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深色的、略显宽大的连帽外套穿上,既能遮挡肩部的异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掩饰身形和面容。
最后,他拿出手机,设置了几个定时发送的邮件和短信。收件人是他的父亲,内容经过精心措辞,看起来像是一些琐碎的问候和关于身体恢复的常汇报,但里面嵌入了几个只有他和父亲才知道的、代表“异常”和“危险”的暗语词。定时设置在中午十一点半和十二点。如果他在此之前取消,自然无事发生。如果他没有取消……这些信息至少能成为一个线索,一个预警。
他不确定这样做有多大用处,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在现实世界留下的后手。
准备妥当,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孙倩,不再多说,背上帆布包,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中,却无法缓解腔里那颗心脏传来的沉重搏动。契约烙印在腕间持续散发着微热,既是一种力量的联系,也像是一个不断闪烁的警示灯。
他走下老旧的楼梯,穿过安静的小区。每一步都异常警惕,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行人,每一辆驶过的车辆,甚至每一扇可能投来视线的窗户。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但这种平静反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得让人心悸。
他选择乘坐公共交通。地铁和公交车上人流量大,环境相对开放,比出租车或网约车更不容易被动手脚。他混在上班的人流中,压低帽檐,目光低垂,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略显疲惫的年轻人。
路程顺利得近乎诡异。一个多小时后,他站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B栋的楼下。
这是一栋新建不久的大楼,玻璃幕墙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医护人员、病人、家属,神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复杂情绪混合的味道。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与昨晚经历的恐怖地下祠堂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稷抬头,望向12楼的方向。那里,有一双眼睛,或许正透过玻璃,俯瞰着蝼蚁般的他。
他紧了紧背包带子,里面装着冰冷的铁盒。左腕的烙印微微发烫,刻刀在衣内贴着皮肤,传来坚硬的触感。
他没有直接走进大楼,而是绕到了侧面,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随访医生”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顾医生,我到了。在B栋楼下。”陈稷的声音平静无波。
“效率很高。”顾承宗的声音带着笑意,“直接上来吧,12楼,出电梯右转到底,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我想先在楼下花园透透气,刚坐车有点不舒服。”陈稷说道,“或者,顾医生如果方便,下来聊聊?毕竟,医院里谈话,可能不太方便。”
他提出了一个试探。如果顾承宗坚持要他上去,说明楼上布置更多,风险更大。如果顾承宗愿意下来,或许意味着对方在现实世界的行动也受到某种限制,或者自信到不在乎地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承宗轻笑一声:“可以。楼下花园东南角,有个紫藤花架,那里清静。我五分钟后就到。”
电话挂断。
陈稷的心沉了沉。对方答应了。这未必是好事,可能意味着对方有足够的把握在任何地方控制局面。
他收起手机,走向医院后面的小花园。清晨的花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慢慢散步。他很快找到了那个紫藤花架,此时花期已过,只剩下茂密的藤叶,形成一片相对私密的荫蔽。
他走到花架下,找了个石凳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随时可以探入衣内取出刻刀。他调整着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左腕的烙印微微发亮,刻刀的“破妄”特性被悄然激发到当前能维持的微弱程度,谨慎地扫视着周围。
风吹过藤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一切如常。
五分钟后,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走进了花园。
深灰色的衬衫,熨帖的西装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纹路——至少肉眼看不见。顾承宗脸上带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温和儒雅,完全符合一个年轻有为的医生形象。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他径直走向紫藤花架,目光落在陈稷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职业化微笑。
“陈稷先生?抱歉,久等了。”他在陈稷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动作自然流畅。“看起来您恢复得不错,比我想象中精神。”
陈稷没有回应他的寒暄,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顾医生,或者说,我该怎么称呼你?副本里的猎者,还是现实中的……伪装者?”
顾承宗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有彼此需要的东西,以及……都想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陈稷脚边的背包,“你把它带来了,很明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稷不动声色。
“那块黑色的石头,从‘葬石’里飞出来的碎片。”顾承宗直接点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它不属于你,陈稷。留在你手里,对你只有害处。那种层级的‘契约核心碎片’,即使是劣化遗骸,也不是你现在能承受的。‘契石的注视’,滋味不好受吧?”
陈稷心中一震。对方连系统提示的状态都知道?还是仅仅据经验推断?
“我不知道什么碎片。”陈稷继续否认,“我只是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遵医嘱来复查。如果你没有医疗上的正事,我想我该走了。”他作势欲起身。
“李钦死了。”顾承宗忽然说道,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慌不择路,逃进了祠堂更深处一个未被记录的‘饿鬼坑’,被啃得连骨头都没剩下。很可惜,他本来可以多活一会儿,为你多争取一点时间的。”
陈稷的动作顿住。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李钦如此具体而凄惨的死法,心头还是掠过一丝寒意。眼前这个人,谈论死亡如同谈论天气。
“孙倩的情况也很糟,对吗?‘债印’反噬,加上精神崩溃,她撑不了多久。”顾承宗继续说着,目光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陈稷房间里那个惊恐的女人,“没有专业的介入和治疗,她要么变成,要么被‘放债人’找上门,抽最后一点价值。你救不了她,陈稷。你连自己都未必能保全。”
句句诛心,直指陈稷目前最大的困境和软肋。
“你到底想怎么样?”陈稷坐了回去,声音低沉。
“很简单。”顾承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把碎片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抑制‘契石注视’副作用的方法,甚至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你心脏供体——那位‘匠人’的信息。此外,我保证,在下次副本到来之前,不再主动找你和你身边那个女人的麻烦。你们可以获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如果我拒绝呢?”陈稷盯着他的眼睛。
顾承宗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如同副本中那个控阵图、视人命为草芥的堕落者。
“拒绝?”他轻轻敲了敲石桌上的文件袋,“这里面,有你详细的‘异常’医疗报告草案,显示你移植后出现严重精神幻觉和暴力倾向。也有关于孙倩的失踪报案线索,指向你。甚至……可能还会有些关于你父母近期安全的‘意外’提醒。现实世界有现实世界的游戏规则,陈稷。我既然能用这个身份坐在这里和你谈话,就有能力让这些‘规则’为你服务,或者……为你定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陈稷的耳中。
“你会被送进精神病院,或者卷入刑事案件。而孙倩,会在绝望中无声无息地消失。至于碎片……”顾承宗的目光再次落向背包,“我总有办法拿到,只不过那时,你可能就没资格谈任何条件了。”
阳光透过藤叶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花园里依旧安宁,远处甚至有孩童的笑声传来。但在这紫藤花架下,空气却凝滞得如同暴风雨的中心。
陈稷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
背包里的铁盒冰冷而沉默。
左腕的烙印,滚烫。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