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司的传讯符飞来时，方眠正在花园里给那株星纹兰施肥。
符纸是金色的，叠成仙鹤形状，扑棱棱落在她肩头。展开一看，上面就一行字：“情劫凡间篇启动，三后下界。速来司内领取渡劫锦囊。”
方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才慢慢折好符纸。来了，终于来了。
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紧张，有点期待，更多的是……轻松。在落梧宫住了两个多月，每天扮演青瑶，处理她留下的社交遗产，陪着云朔怀念一个她本不认识的人。这种子，终于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虽然只是暂时，凡间渡劫完还得回来，继续扮演直到云朔“勘破执念”。但至少能换个环境，能呼吸点不一样空气。凡间啊，她化形后还没去过呢。
收拾好工具，她回房换了身得体衣裙，去书房找云朔。
云朔正在批阅战报，见她进来，抬眼：“渡劫司通知了？”
“是。”方眠把传讯符递过去，“三后下界。”
云朔扫了眼符纸，放下笔：“坐。”
方眠坐下，等他指示。按照契约，凡间渡劫期间，她需封印记忆和修为，以凡人之身经历情劫。云朔会以化身下界，配合完成劫数。整个过程由渡劫司监控，确保不出岔子。
“渡劫地点在清河镇，江南水乡。”云朔取出一卷地图铺开，指给她看，“你会投生为镇上一户医馆家的女儿，名唤方小眠。十七岁那年，会遇到我，在凡间我是戍边将军林朔，回乡探亲时与你结识。”
方眠凑过去看地图。清河镇依水而建，镇子不大，标注着医馆、学堂、集市。旁边还有小字备注：民风淳朴，少妖邪。
“情劫内容呢？”她问。
“你会对我生情，我会对你若即若离。”云朔语气平淡，“中间会有误会、分离、生死考验。最后你会为救我而死，劫数圆满。”
说得很程序化，像在布置任务。方眠点点头：“明白了。那具体细节……”
“渡劫司会安排。”云朔收起地图，“你只需记住，凡间一切皆为幻象，不必投入真情。”
这话他说得认真，方眠听得也认真。她当然不会投入真情，这是工作嘛。
“三后辰时，渡劫司会有仙使来接你。”云朔顿了顿，看着她，“下界后，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直到劫毕归来，记忆才会恢复。”
方眠忽然想起件事：“那我还能记得我是方眠吗？”
“会记得名字，但不会记得仙界身份。”云朔说，“你会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凡间女子。”
也好。方眠想，这样更入戏。
从书房出来，她直接去了渡劫司。办事的仙官还是上回那位，见她来，从柜子里取出个巴掌大的锦囊递过来。
“渡劫锦囊，收好。”
方眠接过。锦囊是月白色的，绣着云纹，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枚玉符，一张传送符，还有个小瓷瓶，标签上写着“应急丹”。
“玉符保平安，传送符紧急时用，丹药治伤。”仙官简单解释，“记住，非生死关头别乱用。渡劫讲究自然，外力介入太多会影响劫数评定。”
方眠点头记下，把锦囊收进袖袋。
“还有这个。”仙官又递过来一块玉佩，“这是你的凡间信物。投生时会戴在身上，算是……胎记吧。”
玉佩是青色的，雕成叶片形状。方眠接过来，触手温润，和她那支青玉簪的质感很像。她愣了愣，抬头看仙官。
仙官一脸坦然：“神君吩咐的，说是……做个记号，方便在凡间相认。”
记号。方眠摩挲着玉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云朔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回到落梧宫，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下界后一切都是凡间之物，仙界的衣服首饰都带不去。最后只打包了几件贴身衣物，和那个渡劫锦囊。
收拾完，她坐在窗边发呆。两个月了，这间偏殿住出了点感情。窗外的云海，花园里的花草，书房那架总也弹不好的琴……都要暂时告别了。
仙娥敲门进来，端着一盘点心：“仙子，神君让送来的。”
方眠一看，是她爱吃的桂花糕。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神君还说，”仙娥补充道，“让您今晚好好休息，明不必早起。”
“嗯。”方眠点点头，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第二天，云朔没出现。仙娥说神君去北天门巡视了，要明才回。方眠乐得清闲，在花园里泡了一整天，把每株灵植都仔细照料了一遍。
傍晚时，她去了那间储物殿。站在青瑶的旧物前，她看了很久。最后从首饰匣里拿出那支青玉簪——旧的那支，不是云朔送的新簪。
簪子在手中泛着微光。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它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想起云朔送新簪时的平静，想起自己戴簪子时那种诡异的契合。
“你到底是谁的？”她低声问簪子。
簪子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簪子放回去，关好匣子。这些谜团，等凡间回来再想吧。
第三天一早，方眠换上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对着镜子照了照，嗯，像个准备出远门的普通仙娥。
云朔回来了，在书房等她。
他今穿了身墨蓝常服，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些。见方眠进来，他指了指案上的茶：“坐，喝杯茶再走。”
方眠坐下，端起茶杯。茶是碧螺春，清香扑鼻。她小口喝着，书房里很安静。
“凡间不比仙界，”云朔忽然开口，“虽有之物，仍需小心。”
“我会的。”方眠点头。
“清河镇气候湿润，冬阴冷，记得添衣。”
“……好。”
“镇上医馆是你家产业，你自幼学医，可借此立身。”
“嗯。”
云朔顿了顿，看着她：“这些，你都记住了？”
方眠笑了：“神君，这些渡劫司的册子上都写了，我背得滚瓜烂熟。”
云朔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那就好。”
喝完茶，时辰差不多了。方眠起身行礼：“神君，那我走了。”
云朔点头：“凡间再见。”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但方眠总觉得，那四个字里藏着什么她听不懂的东西。
走出书房，渡劫司的仙使已经在等了。还是那只丹顶鹤，这次看她的眼神温和了些。
方眠爬上鹤背，坐稳。仙鹤振翅，缓缓升空。
她回头看了一眼。落梧宫在云海中渐渐变小，书房窗前站着个人影，玄衣墨发，静静望着这边。
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仙鹤飞得很快，穿过云层，往下界去。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握紧袖袋里的渡劫锦囊，心跳有点快。
凡间，她来了。
清河镇，医馆，方小眠。还有那个林朔将军。
一场戏，要开演了。
仙鹤越飞越低，穿过一层透明的结界。方眠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见的，是越来越近的青山绿水，白墙黑瓦。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落梧宫里，云朔还站在窗前。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
仙娥轻声提醒：“神君，方眠仙子已经下界了。”
“嗯。”云朔应了一声，转身，“我也该准备下界了。”
“神君，”仙娥犹豫了一下，“您这次下界，是化身前去，还是……”
“真身。”云朔淡淡道，“有些事，需亲身经历才能明白。”
他说完，走回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幅画，画中是凡间清河镇的街景。医馆、学堂、石桥、流水。
他的手指拂过画中的医馆，停在那个标注“方家医馆”的位置。
凡间再见，方眠。
不，是方小眠。
他卷起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那盆幽昙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舒展，生机盎然。
凡间的故事，要开始了。而仙界的因果，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