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时，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目光在几位男士之间游移。
林澈伸手：“给我吧。”
账单数字：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元。加上服务费，刚好两万。
他递出信用卡，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悲哀。
回程的车上，周雨薇一直在刷朋友圈，看今晚照片的点赞和评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莉莉说我们拍得超有感觉！”她把手机递到林澈面前，“你看，这条评论说‘眷侣’诶！”
林澈瞥了一眼，嗯了一声。
“你怎么了？”周雨薇终于察觉到他不对劲，“从吃饭开始就没什么精神。不舒服吗？”
“有点累。”
“也是，你最近加班太多了。”周雨薇收起手机，靠在他肩上，“不过今天谢谢你啦。莉莉私下跟我说，她其实很羡慕我，说明轩虽然有钱，但不像你这么体贴。”
这大概是她今晚唯一的“温柔”时刻。
林澈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周雨薇去卸妆洗澡，林澈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明天还有两个方案要改，他本想今晚加班的。
但现在，他一点工作的心情都没有。
手机震动，是银行短信：信用卡消费两万元，当前可用额度剩余八千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很久。
周雨薇洗完澡出来，穿着真丝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她坐到林澈身边，头靠在他肩上：“今天花了不少钱吧？不好意思啊，但莉莉生，我们总不能太寒酸……”
“薇薇。”林澈突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他停顿了一下，“我们现在这样，正常吗？”
周雨薇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每个月花在吃饭、购物、社交上的钱，可能比很多家庭一年的收入都多。”林澈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而我爸的药费……”
“林澈！”周雨薇坐直身体，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是在怪我花钱多吗？”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虚荣？只是觉得我不体贴？”周雨薇的眼睛红了，“那我问你，当初是谁说‘我要给你最好的生活’？是谁说‘别的女孩有的，你也要有’？现在你累了，撑不住了，就开始怪我？”
典型的倒打一耙。林澈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我没有怪你。”他疲惫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调整一下。”
“调整什么？调整成天天在家吃泡面？调整成穿淘宝货？调整成连闺蜜聚会都不敢参加？”周雨薇的声音越来越高，“林澈，你要搞清楚，我现在的生活水准，是你承诺给我的！如果你做不到，当初就不要承诺！”
说完，她站起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林澈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卧室门。
他想：是啊，是我承诺的。
但那时候他以为，爱一个人，就是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
现在他怀疑，也许爱一个人，更应该给她理解和陪伴，是互相扶持，是在对方累的时候说“没关系，我在这里”，而不是“你要继续努力，因为我还想要更多”。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莉莉发来的消息，在闺蜜群里：
莉莉：谢谢大家今晚陪我过生！爱你们！@所有人
莉莉：特别感谢林澈大佬买单！薇薇你男朋友太给力了！
小雨：是啊是啊，羡慕死了！
娜娜：薇薇好福气！
周雨薇没有回复。大概在生气。
林澈也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明轩的话：“要么赶紧赚钱，要么趁早放手。”
还有周雨薇的话：“如果你做不到，当初就不要承诺。”
以及，很多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的话：“儿子，做人要脚踏实地，别总想着一步登天。”
他一步登天了吗？
没有。
他只是在努力攀登一座永无止境的山。山的那头是周雨薇不断抬高的标准，山的这头是他不断透支的体力和尊严。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周雨薇走出来，眼睛还红着，但表情已经软化了。她走到沙发边，蹲下，握住林澈的手：“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
林澈看着她。
“我知道你压力大。”她轻声说，“但林澈，我们不是快要买房了吗？等买了房，安定下来，我们就不会花这么多钱了。现在……现在只是过渡期。”
又是“过渡期”。从他们在一起开始，就一直处于“过渡期”——等林澈涨工资，等林澈升职，等林澈发奖金，等买了房……
“而且，”周雨薇继续说，声音更柔了，“我这也是为你好。你看莉莉的男朋友，人家那么成功，不也是被莉莉‘激励’出来的吗？我是在鞭策你，让你变得更好。”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我爱你，所以才希望你能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你能理解吗？”
林澈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把索取包装成“鞭策”，把物欲包装成“爱”，把他当工具人包装成“为你好”。
而他，居然差点就信了。
“我理解。”他说。
周雨薇笑了，吻了吻他：“那说好了，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了。我们要一起努力，过更好的生活。”
“嗯。”
“对了，”她站起身，走回卧室前回头，“下周末我爸妈来，你记得订个好点的餐厅。还有，礼物我准备好了，你到时候付钱就行。”
门又关上了。
林澈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用尽全力奔跑，却不知道自己跑向何方。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雨薇发来的朋友圈截图。她刚发了今晚的照片，配文：“最好的爱情，就是一起成为更好的人”
底下已经几十个点赞。
林澈看着那条朋友圈，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起成为更好的人？
不。
是她踩着他在上爬，还美其名曰“我们一起成长”。
而他，还在配合这场演出。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承认自己爱错了人，比继续演下去，更需要勇气。
而现在的他，还没有那份勇气。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其中一栋楼的顶层，还亮着灯。
他突然想起咖啡馆里那个女人——沈未央。
如果是她，会怎么做？
大概会直接掀桌子走人吧。
那么清醒，那么决绝。
而他，只能在这里，吹着冷风，思考明天怎么凑钱付周雨薇父母的礼物钱。
差距。
这就是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