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周圆市,省委省政府大院——这座象征全省最高权力中枢的建筑群里,七楼的省长办公室格外静谧。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面容宽厚却眼神锐利的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端坐的秘书身上。他正是福源省省长司马长川,而对面的“小周”,便是跟随他近二十年的周利管。
“利管,你跟着我快二十年了。”司马长川的声音沉稳有力,“从最初乡党政办的普通事,到如今身兼省政府秘书长、办公厅主任的正厅级部,一路稳步走来,实属不易。”
周利管端坐不动,神色恭敬。二十余年来,他始终在司马长川的庇护下成长,从一个懵懂的办事员,蜕变成如今省内炙手可热的核心幕僚。可他心里清楚,若一直困在秘书的位置上,终究难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未来顶多半途调任某个偏僻省厅担任一把手,便已是仕途终点。
“一直做我的秘书,难有独当一面的机会,终究成不了大器。”司马长川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准备一下,调任顾城市委书记,去独当一面吧。”
突如其来的任命,让周利管心头巨震。他强压着翻涌的激动与感念,起身立正:“谢谢老板栽培!”
“顾城的局面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司马长川摆摆手,语气凝重起来,“市长万振侯是当地土生土长的老部,势力盘错节,基深厚。若不是这位置烫手,没人敢接,这个机会也落不到你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去了之后,务必沉下心好好。你是市委书记,代表的是组织的意志和态度。只要牢牢抓住人事权,站稳组织核心立场,就没人能撼动你的基。好自为之。”
“是!请老板放心,我绝不给党和组织丢脸!”周利管语气坚定。
“记住,不是不给我丢脸,是不能给党抹黑、让组织蒙羞。”司马长川纠正道。
周利管郑重点头,将这句话深深刻在心底。又与司马长川攀谈了五分钟,敲定了交接的大致事宜后,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
刚推开门,便见省纪委书记田伦正站在走廊等候。
“哟,田书记,实在抱歉!”周利管连忙上前,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刚跟省长汇报工作,耽误您时间了。快请进,快请进!”
“利管同志客气了。”田伦笑容温和,“我也是临时起意过来,没提前打招呼,不怪你。”
周利管连连致谢,转身敲响房门,向司马长川通报了田伦的来访。司马长川当即起身,亲自到门口迎接。
给两位省级大员沏好茶,周利管悄悄带上房门,回到了自己的秘书室。
像他这样身兼省长秘书、省政府秘书长、办公厅主任三职的情况,在体制内实属罕见。每一个身份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无数人仰望。但再过不久,他便要卸下幕僚的身份,真正成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脑海中,万振侯的资料飞速闪过。
万振侯,年方五十,顾城市人民政府市长。作为土生土长的顾城部,他在当地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市各级部门。据说他早已牢牢掌控了市政府乃至各市直部门的实权,甚至先后走两任市委书记,人送外号“顾城侯”,是名副其实的顾城“土霸王”。
也正因如此,这个本该被无数人觊觎的市委书记宝座,竟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顾城市委书记的任命已拖延三个多月,再不落实,恐怕会严重影响组织工作推进,损害党的权威。
正是这个特殊的契机,让司马长川得以将他外放主政。周利管心中明镜似的,这是老领导为他铺就的进阶之路,更是一次打破“高级秘书难主政”魔咒的关键机遇。在体制内,多数时候,领导秘书外放能担任省直局行一把手,已是难得的恩遇,像他这样直接调任地级市市委书记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顾城的浑水再深,他也必须蹚过去——这不仅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更是为了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不辜负司马长川的殷切期望。
在体制内,秘书出身者能外放担任镇长、县长这类政府主官,已然算是破格提拔。而周利管竟能以省长秘书的身份,直接空降至顾城市担任市委书记 —— 这等跨度与殊荣,让他一时间竟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来形容这份际遇。
激动的情绪褪去后,如山的压力瞬间压上心头。此去顾城,他身上 “司马派系” 的标签只会愈发醒目。做得好,未必能为自己增添多少筹码;可一旦失手,甚至灰溜溜败走,不仅会丢尽司马长川的颜面,更可能影响老领导的仕途进阶之路。
周利管暗自下定决心:必须在顾城市委书记任上做出亮眼成绩,而且是足以服众的优异成绩。
周末的省政府大院格外清静,没人前来汇报工作,周利管也难得清闲下来。这恰好给了他谋划未来、思考破局之法的时间。借着省政府办公厅的便利,他立刻调阅了所有关于顾城市的公开与内部资料。
虽然调任之事尚未正式官宣,但以司马长川的行事风格,若非板上钉钉,绝不会提前告知。因此,他必须未雨绸缪,争分夺秒地摸清顾城的真实情况。
翻阅资料时,一份文件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青溪县关于树立新时代新典型的报告》。
看到标题,周利管瞬间想起十多天前,他因公务途经青溪县望川乡时,恰好遭遇的那场突发泥石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不顾个人安危、冲锋在前抢险救灾的年轻部 —— 江亦远。
可这份报告里,抢险救灾的功劳却被安在了一个叫蔡磊的合同工头上,通篇都是对蔡磊的溢美之词,对江亦远的付出只字未提。这分明是典型的偷梁换柱、移花接木!
周利管快速翻阅报告,想起蔡磊那张木讷却透着虚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忽然灵光一闪:顾城市在万振侯的经营下虽看似滴水不漏,但总不可能将所有县乡都掌控得如铁桶一般吧?
这个叫蔡磊的合同工,能堂而皇之地冒名顶替,抢走江亦远的功劳,绝不可能是他一人之力能办到的。背后定然牵扯着青溪县乃至顾城市的某些利益链条。或许,这正是他打破顾城僵局的突破口?
想到便做,趁着此刻空闲,周利管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程部长,我是周利管。”
电话那头的程少华,正是顾城市委组织部部长。他本是上一任顾城市委书记的核心心腹,可自从老领导黯然离职后,程少华便被万振侯逐步边缘化,子过得颇为憋屈。这段时间,他一直暗中寻找重新站队的机会,却始终苦于没有门路。
周利管是谁?那是省政府一号大秘,省长司马长川眼前最红人,更是老领导最信赖的左膀右臂。突然接到周利管的电话,程少华激动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周秘书长!顾城市委组织部程少华,向您报到!”
按常理来说,他与周利管并无直接上下级隶属关系,顶多算是几面之缘的熟人,不该说出这般逾矩的话。但这并非口误,也不是激动之下的胡言乱语,而是一场裸的试探 —— 一句话,既表露出他想要依附的诚意,也想看看周利管的态度。
这层深意,程少华明白,周利管自然也心领神会。他眼神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语气却依旧沉稳:“程部长,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 青溪县那边,关于树立新时代新典型的工作,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
这话同样是一场试探。想要站队,光有表态远远不够,必须拿出实打实的 “投名状”。周利管要看看,程少华是否有足够的胆识和诚意,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说完,周利管便陷入了沉默,静静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回应。
而此刻的顾城市委组织部办公室里,程少华的大脑正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