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远，我听苏大姐说，她们试着联系你爱人报平安，可电话一直打不通……”秦静一边整理床头的果篮，一边欲言又止，“后来脆被拉黑了。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触碰了禁忌。望着江亦远骤然黯淡的眼神，她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衣角——上午替他擦身时的悸动还残留在掌心，此刻却只剩尴尬的灼烧感。
江亦远却未察觉她的异样。秦静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猝然剖开他竭力掩藏的伤口。
他是孤儿，一年前娶了图书馆的蓝妮。新婚时，他将她奉为珍宝，甘愿做牛做马，把她养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蓝妮脾气骄纵，却从不在外驳他面子；旁人艳羡他娶得贤妻，他亦深信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男人。
可命运总在人最得意时翻脸。新婚夜，他发现她并非完璧，却毫不在意——谁没有过去呢？他爱她入骨，爱她端庄的皮囊，更爱她深夜解开盘扣时眼波流转的媚态。那些缠绵时刻，她像条滑腻的水蛇缠住他，用身体填补他孤儿生涯里所有缺失的温暖。他甚至幻想过与她生个女儿，像她一样明媚……
直到那个雨夜。
他撞见她裙摆沾着陌生男人的烟味，耳垂还留着新鲜的齿痕。她慌乱解释，他却盯着她锁骨处的淤红，突然想起民政局科长总爱用同一款古龙水。
“呵呵，静姐，没什么好说的。”他扯开嘴角，声音涩得像砂纸，“乡里怎么派你来照顾我？”
秦静抬眼，撞进他晦暗的瞳孔里。那里面有她太熟悉的痛楚——绝望、死寂，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婚那天，民政局的窗台上也落着同样的灰。
“亦远，你……”她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那手冷得像块冰。从他初到望川乡，她就看他像株倔强的野草，在贫瘠的山风里扎下须。此刻，她多想告诉他：痛是活着的证明。
“笃笃笃。”
敲门声惊碎了沉默。秦静慌忙抽回手，转身时撞翻了水杯。
“胡主任？”她望着门口西装革履的男人，瞳孔骤缩。
胡海民提着果篮，笑容像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江亦远同志，孙县长特派我来探望。”
江亦远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回病床。胡海民的手掌虚浮，语气却沉甸甸的：“县乡两级领导都很关心你。孙县长特别指示，要全力保障你的康复。”
他将信封塞进抽屉的动作自然得像拂去灰尘：“医生说你两内可出院。之后有什么打算？”
江亦远瞥见秦静困惑的眼神，心头警铃大作。孙高原是徐生的靠山，这几个月，徐生和葛平副乡长给他挖的坑还少吗？
“感谢领导关怀，我定尽快返岗，完成……”他答得滴水不漏，舌尖却泛起铁锈味。
胡海民轻笑，指尖在膝头敲出单调的节拍：“年轻人要踏实。孙县长提醒你，莫要挟功自重。”他顿了顿，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全县正在开展学先进活动，你要多学习，跟组织走。”
门关上后，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江亦远盯着抽屉缝里露出的红包角，缓缓攥紧被角：“静姐，乡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秦静犹豫片刻：“听说一二把手要调整……还有个消息——”她咬了咬唇，“县里在宣传蔡磊救人的事迹，说要推他当典型。”
“蔡磊？”
“就是和你同批的驻点部。”秦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听说他住院了，材料都报到市里了。”
窗外的雨又密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江亦远望着雨痕蜿蜒的窗，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有他对自己荒唐命运的嘲讽，也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他摸了摸口的伤疤，那里还残留着泥石流的冰冷。但此刻，有什么更冷的东西正顺着血管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