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地牢,即便在白天也透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阴冷湿寒。墙壁上常年不的冷凝水珠,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氛围。火把在铁架上噼啪燃烧,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影,将囚室栏杆的影子拉扯得如同扭曲的鬼爪。
最深处的单间牢房里,灰衣人——“灰鸽”——被特制的牛筋索捆得结实,固定在冰冷的石壁铁环上。他身上湿透的破烂衣服已换成囚服,头发散乱,脸色依旧青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显然被扔下臭水沟只是让他闭过气去,并未造成致命伤害。此刻他低垂着头,闭着眼,仿佛还在昏迷。
牢门外的通道里,王捕头脸色铁青,负手而立,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刮过灰衣人的每一寸身体。沈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肋下的伤口已由衙门里擅长外伤的仵作重新清洗上药包扎过,换了净衣服,但失血和剧痛带来的虚弱感依旧清晰。他的脸色甚至比灰衣人还要苍白几分,唯有眼神,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赵衙役和张衙役持刀分立两侧,神情肃穆。整个地牢区域已被清空,只剩下他们几人和牢中囚犯,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泼醒他。”王捕头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张衙役提起旁边木桶,里面是刺骨的井水,哗啦一声,毫不留情地浇在灰衣人头上。
灰衣人猛地一激灵,呛咳着醒转过来,浑浊的冷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滴落在肮脏的囚服上。他吃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当看清眼前站着的王捕头和沈默时,那平淡无奇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只是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惊疑和……了然?
“姓名。”王捕头开口,没有任何废话。
灰衣人沉默。
“代号‘灰鸽’,真实姓名。”王捕头踏前一步,近牢门,巨大的压迫感隔着栏杆向对方。
灰衣人依旧不语,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看来是个硬骨头。”王捕头冷笑一声,并未动怒,反而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那份从刘掌柜暗格里搜出的烧焦纸片,展开,隔着栏杆,对着灰衣人,“认得这个吗?刘保和(刘掌柜)已经招了。‘渔夫’订金二十两,‘阴凝草’三两,‘尸苔粉’五钱,‘黑鲛烛’半支……癸亥年三月初七。四月十二,‘渔’使人来取……来人,代号‘灰鸽’。”
他念着纸片上的记录,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寂静的地牢里。
灰衣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眼。
王捕头继续念道:“五月初九,‘灰鸽’传讯,‘货’已看好,临江郭氏女……五月十五,事成。‘灰鸽’取走余下‘黑鲛烛’及香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灰鸽’!你为虎作伥,协助‘渔夫’谋害郭秀莲,证据确凿!刘保和已束手就擒,指认于你!你还想抵赖?!”
灰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王捕头手中的纸片上,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难辨的声音:“刘保和……疯了?”
“他是快疯了,被你们这些邪魔外道,还有他自个儿的黑心钱给疯的!”王捕头厉声道,“但他没疯之前,记下的东西,足以让你,还有你背后的‘渔夫’,万劫不复!”
灰衣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反而带出一串低咳。他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嘶哑:“王捕头……好手段。刘保和那个废物……果然靠不住。” 他的语气里,竟没有多少怨恨,反而有种认命般的淡漠。
“少废话!‘渔夫’是谁?现在何处?你们用那邪术害了多少人?目的是什么?”王捕头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灰衣人又闭上了眼,恢复沉默。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王捕头对赵衙役使了个眼色。
赵衙役会意,从旁边刑具架上取下一浸泡过盐水的皮鞭,在空中抖了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而,灰衣人对这威胁置若罔闻,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鞭子不是抽向他的。
王捕头眉头紧锁。这种人,显然不是普通的市井混混,而是经历过严苛训练、甚至可能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亡命之徒或死士。刑讯,对他未必有效,反而可能让他更快求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沈默,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因为虚弱而有些轻,但在这寂静的地牢里,却异常清晰:
“‘黑鲛烛’……是用鲛人油脂混合阴河底泥,再掺入枉死者的骨粉和特定的阴属性草药炼制而成的吧?点燃后,烟雾呈现淡蓝色,有异香,能暂时扰乱生人神智,或者……为某些‘东西’引路?”
灰衣人霍然睁眼,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向沈默。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死寂或淡漠,而是充满了惊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他死死盯着沈默,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沈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凛。他这话,一半是据“黑鲛烛”这个名字和它的诡异特性瞎猜,另一半,则是结合了前世看过的某些志怪小说和神秘学知识编造。但看灰衣人的反应,似乎……蒙对了几分?
王捕头和赵衙役等人也惊讶地看向沈默,不知他为何突然说出这番听起来极为邪门的话。
沈默继续用那种平静却带着某种笃定的语气说道:“‘阴凝草’长于尸气汇聚之地,‘尸苔粉’需从百年老坟的墓碑阴面刮取……这些都是至阴至秽之物。配合‘黑鲛烛’和特定的生辰八字的女子精血魂魄……你们进行的,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邪祭,而是在尝试打开一条‘通路’,或者说,进行一种‘交换’,对吗?”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灰衣人的表情和肢体细微变化。当他说到“打开通路”、“交换”时,灰衣人缩在袖子里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呼吸也瞬间紊乱了一瞬。
“你……你怎么知道?”灰衣人终于忍不住,嘶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沈默上前一步,隔着栏杆,目光直视灰衣人,“重要的是,你们被利用了。‘渔夫’告诉你们,这种仪式能换来财富?力量?还是长生?但你看刘保和的下场,再看看你自己。沾上这些东西,有几个有好结果的?仪式真的成功了吗?郭秀莲的‘头’被送去了哪里?换回来的,又是什么?”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直指核心,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这并非他真有多了解内情,而是运用了基本的逻辑推理和心理施压——任何邪教或秘密仪式,其核心往往伴随着对参与者的欺骗、控制和牺牲。
灰衣人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剧烈挣扎。沈默的话,显然戳中了他内心某些隐忧和恐惧。刘掌柜的疯癫,他自己今险些被灭口,还有那仪式过程中种种令人不安的异象……
“‘渔夫’……他答应给我们……一条出路。”灰衣人喃喃道,声音涩,“离开这烂泥潭一样的子……去一个……有水,有灵,能得自在的地方……”
“水?灵?”王捕头抓住关键词,“什么地方?‘渔夫’是什么人?他如何承诺带你们去?”
灰衣人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混乱,眼神时而迷茫,时而恐惧:“他……他很神秘,每次见面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声音……很奇怪,像是隔着水传过来。他说……他来自‘水府’,是‘巡江使者’,奉命在人间寻找有‘灵缘’者接引……只要帮他完成‘接引仪式’,奉上合适的‘祭品’……就能打开‘水门’,带我们进入‘水府’,得享清福,不再受这浊世之苦……”
水府?巡江使者?接引仪式?水门?
这些词语听起来荒诞不经,如同乡野怪谈。但结合案件中的种种水相关痕迹(黏液、江边、锥刺纹路),以及凶手对特定条件(识文墨、未嫁、阴生辰)女子的执着,却隐隐勾勒出一个扭曲而黑暗的邪教内核。
“荒谬!”王捕头怒斥,“装神弄鬼!害人性命,还敢妄称接引!”
灰衣人却像是被触动了某神经,猛地抬头,眼神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和偏执:“你不懂!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水府’是真的!我见过‘神迹’!‘渔夫’大人能在水中行走如平地,能召唤水汽成雾,能……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他激动起来,捆缚的身体微微颤抖,“郭家女的头……就是被‘水门’接引走的!我亲眼看见,那头颅离开身体后,被一团水汽包裹着,飞出了窗外,消失在江面方向!这不是凡人的手段!”
能让死人开口?头颅被水汽包裹飞走?
沈默心头剧震。这听起来更像是江湖幻术或某种障眼法,但对于深信不疑的灰衣人而言,这就是无可辩驳的“神迹”,是支撑他参与如此骇人罪行的精神支柱。
“那‘水门’在何处?‘渔夫’平时藏身在哪里?”沈默追问道,语气依旧平静,试图引导对方说出更多实用信息。
灰衣人的狂热稍稍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不确定:“‘水门’……每次仪式地点都不同,由‘渔夫’大人指定,多在临水的僻静之处……他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需要传递消息或交付物品时,才会通过特定方式联系我……通常是在码头西棚户区,那家‘老陈茶寮’留暗号……”
老陈茶寮!正是沈默那看见小厮进去的地方!
“孙有财是怎么回事?他也是你们的人?”王捕头突然话,问起孙衙役。
灰衣人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是警惕:“孙有财?那个衙役?他……他不是‘水府’的人。他是……是王先生(王书吏)安排与我们接洽,负责在衙门里行方便的。今天……今天想抓我灭口的,就是他带来的人!他想掐断线索,保住王先生!”
果然!王先生是衙门内鬼!孙衙役是他的爪牙!
“王先生和‘渔夫’是什么关系?他也信那‘水府’?”沈默问。
灰衣人摇头:“王先生……他只认钱。‘渔夫’大人许诺给他黄金,还有……帮他解决一些官场上的对头。他们之间,更多是交易。王先生未必真信‘水府’,但他贪财,也怕‘渔夫’大人的手段。”
一个图财,一个图“超凡脱俗”,还有一个装神弄鬼、很可能另有更大图谋的“渔夫”,再加上一个提供技术支持(邪术材料)的刘掌柜,就构成了这个罪恶网络的核心。
“你们之前,还用这种方法害过多少人?青石镇的周婉儿,是不是你们做的?”王捕头厉声问。
灰衣人身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我不知道周婉儿。我跟着‘渔夫’大人……才三年。以前的事,我不清楚……大人说,我是有‘灵缘’的,所以才选我……”
三年?那八年前的旧案,可能就不是他经手了。但“渔夫”的作案时间,显然更长。
“除了郭秀莲,最近还有没有选定其他‘祭品’?”沈默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灰衣人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渔夫’大人说……郭家女的‘灵’很纯净,但‘水门’的稳定还需要更多‘供奉’……他好像……还在物色……但我不知道具体是谁……”
还在物色!这意味着,危险并未解除!下一个受害者随时可能出现!
王捕头和沈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必须尽快抓住“渔夫”!
“把你知道的,关于‘渔夫’的所有特征、习惯、可能的藏身地点、联络方式,还有王先生与你们交易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说出来!”王捕头近一步,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坦白或许能免你一死,顽抗到底,只有凌迟处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句“魂飞魄散”显然触动了灰衣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本就对那邪门仪式心存疑虑和畏惧,此刻身陷囹圄,同伙试图灭口,精神支柱动摇,在王捕头的威压和沈默那番“洞悉内情”的话语冲击下,心理防线终于开始崩溃。
他颓然地垂下头,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
“渔夫”身高约七尺,体型偏瘦,常年穿着宽大的黑色或深灰色斗篷,戴着遮面斗笠,声音嘶哑低沉,似乎刻意改变过。右手似乎有残疾,动作有些僵硬。擅长水性,对沧澜江及沿岸水系极为熟悉。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水腥气,但并非鱼腥,更像……江底淤泥混合某种香料的味道。
他通常独自行动,行踪不定,但似乎对县城西南方向,靠近老码头和废弃盐仓的那片区域比较熟悉,灰衣人曾几次在那边附近接收到模糊的指令或感应到他的气息(灰衣人声称有一种特殊的“水符”可以微弱感应“渔夫”的大致方向)。
与王先生的交易,多是通过灰衣人传递物品和口信。王先生主要提供情报(如郭秀莲的信息)、钱财,并在必要时利用职权掩盖或拖延调查。孙衙役是王先生的亲信,负责具体跑腿和联络。
灰衣人还交代了他们传递消息的几种隐蔽方式:老陈茶寮灶台某块砖下、码头某处系缆石缝隙、甚至通过特定乞丐传递暗语等等。
他也承认,刘掌柜提供的“黑鲛烛”等物,在仪式中用于“安抚祭品魂魄”、“遮蔽生人气息”和“引导水门开启”。郭秀莲是在被迷香(枕边碎屑)迷晕后,由“渔夫”用一种特制的、极薄极利的弧形刃(可能就是锥刺的配套工具)瞬间切断头颅,并用提前准备好的法术或药物止住了大部分出血。头颅则被“渔夫”用特殊方法带走,声称是“送入水府”。
至于仪式的最终目的,灰衣人只知道“渔夫”说是在“构建稳定的水门通道”,为“迎接水府降临”或“接引有缘者”做准备,更深的内情,他级别不够,无从得知。
交代完这些,灰衣人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刑架上,眼神空洞,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王捕头让人详细记录下口供,画押按印。
“把他单独关押,严加看守,饮食专人负责,不能出任何差错!”王捕头对赵衙役吩咐道。
“是!”
走出地牢,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带凉意的夜风,沈默才感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肋下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站立和精神高度紧张,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比起身体的不适,灰衣人口供中透露出的信息,更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
“水府”、“巡江使者”、“接引仪式”、“构建水门通道”……这些词语编织出一个看似荒诞、却隐隐透出庞大阴谋雏形的邪教体系。如果“渔夫”不止一个,如果这个邪教在沧澜江沿岸甚至更广范围活动多年……
“你怎么知道‘黑鲛烛’那些东西的?”王捕头的声音打断了沈默的思绪,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沈默。
沈默早有准备,低声道:“王捕头,家父生前好读杂书,尤喜搜罗一些奇闻异志、地方风物乃至偏门方技的笔记抄本。我幼时随侍左右,耳濡目染,记得一些零碎。那‘黑鲛烛’之名,在一本残缺的《南荒异物志》里似乎有提及,言其‘产自南海鲛人居所之畔,取鲛脂混合阴秽之物,可通幽冥’。至于其他,是我据案件线索和刘掌柜的记录,大胆推测,出言试探罢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前身父亲确实是个落魄书生,喜欢收集杂书,家里有几本怪力乱神的残本也不奇怪。
王捕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点头:“你心思缜密,博闻强记,这次多亏了你。灰鸽的口供,加上刘掌柜的物证,还有孙有财仓皇逃窜,王老八这次,无论如何也脱不了系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我这就去面见县尊大人!人证物证俱在,看他还有何话说!同时,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孙有财!封锁码头西区,尤其是老陈茶寮和废弃盐仓一带,搜捕‘渔夫’!”
“王捕头,”沈默提醒道,“‘渔夫’狡猾,且可能懂得一些邪门手段,又有‘水鬼’组织为其爪牙。搜捕时务必小心,最好请县尊协调,调动县尉手下的兵丁协助,封锁水路陆路要道。另外,需加强城内,尤其是符合凶手目标条件的年轻女子及其家人的保护。”
“嗯,你想得周到。”王捕头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力道放轻了许多,“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恐怕还有的忙。等此案了结,我定为你请功,你这捕快身份,跑不了!”
沈默拱手:“多谢王捕头。”
看着王捕头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沈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今夜收获巨大,不仅抓住了关键中间人,撬开了他的嘴,还揭露了衙门内鬼,获得了追捕真凶的直接线索。
系统任务的完成,似乎近在咫尺。
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散去了一些,露出几颗疏星,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然而,他心中那股不安却并未消散。
“渔夫”……一个能蛊惑人心、行事诡秘、似乎还掌握着某种非常规手段的凶手,真的会那么容易被抓到吗?
孙衙役的逃脱,又会带来什么变数?
还有灰衣人口中那荒诞却令人心悸的“水府降临”……
风暴,似乎远未到平息之时。
他转身,朝着班房方向走去。脚步虽然依旧虚浮,但脊背却挺直了许多。
无论如何,他已经在这黑暗的漩涡中,站稳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迎接更大的风浪,并在这风浪中,夺取那变强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