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张罗的沙龙，选在了一家开在大学城附近、以“独立、先锋”为标签的私营书店二楼。空间不大，墙壁着红砖，书架歪歪斜斜堆满了各种小众出版物和地下刊物。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廉价咖啡混合的味道。到场的有十几个人，除了李锐和他的几个朋友（有研究文化批评的博士，有在报社写评论的记者，有刚留校的青年讲师），还有两个林澈不认识、但李锐介绍是“自由撰稿人”和“民间读书会组织者”的年轻人。
气氛与作协研讨班或《人民文学》的会议室截然不同。这里更随意，也更尖锐，充满了学院派之外的、带着草气息的批判热情。
林澈作为主讲，没有准备讲稿，只是简单复述了调查报告的核心观点。他刻意收敛了在论坛发言时的温和理性，多了几分调查者应有的沉郁和平实。他讲数据，讲个案，讲那些隐藏在“大神”光环背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写作者的真实状态。
他的讲述，很快点燃了在场者的讨论热情。
李锐率先发言，情绪激动：“林澈你这篇文章，戳破了网络文学‘大众文化狂欢’的虚假泡沫！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所谓的‘文学民主化’、‘草逆袭’，背后是更隐秘、更高效的资本剥削！作者成了数字流水线上的计件工，读者成了被算法喂养的数据牛！这不是解放，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
那位文化批评博士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我同意李锐的部分观点，但我觉得可以放到更宏大的‘后现代文化生产’理论框架下去看。网络文学的产业化，是消费主义逻辑对文化领域的全面殖民。个性化创作被标准化生产取代，审美体验被即时置换，‘作者’这个带有神圣创造意味的身份，被‘内容提供者’这个中性甚至物化的词汇消解。这是一种深层的文化异化。”
报社的评论记者则更关注现实影响：“文章里提到的健康问题和合约陷阱，我觉得可以深挖。这不仅仅是文学问题，更是劳动权益问题。网络写作者算不算劳动者？他们的‘工作场所’是虚拟的，劳动关系是模糊的，权益保障几乎是空白。这其实是互联网新经济模式下，新型用工关系监管缺失的一个缩影。我们可以尝试联系劳动监察部门或者相关法学专家，做更深入的报道。”
自由撰稿人和读书会组织者则从更感性的角度，讲述了他们接触到的一些底层作者的迷茫和艰辛。
讨论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激烈。有人痛心疾首，有人愤世嫉俗，有人试图寻求解决方案。林澈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话题过于发散或陷入情绪化时，才简要地引导一下方向。他能感觉到，这些人是真诚的，他们被文章触动，真心想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发出一点声音。
这与他在起点总部、在“网文之王”颁奖典礼上感受到的那种精致的、计算过的商业氛围，截然不同。这里粗糙，甚至有些偏激，但有一种未被驯服的、理想主义的热度。
讨论接近尾声时，李锐忽然看向林澈，目光灼灼：“林澈，你这篇文章是个导火索。但光有调查和批评不够，我们得做点什么。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发起一个‘网络文学创作者权益关注小组’，定期交流信息，跟踪案例，也尝试向媒体和有关部门反映情况。你有调查的经验和资源，文笔又好，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做核心成员？”
林澈心中微微一凛。加入这样一个带有明确行动指向的小组，意味着“林澈”这个身份将更深地卷入到具体的行业权益斗争中去，曝光度和风险都将急剧增加。这与他“观察者”、“理性发声者”的初衷有所偏离。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他需要这个群体，需要他们在传统媒体和学术圈的一些影响力，也需要他们作为“林澈”这个身份社会关系的一种延伸和掩护。
他沉吟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谢谢李锐和大家看得起我。不过，我手头还有创作任务，精力有限。而且，我个人更倾向于通过研究和理性呼吁来推动改变，直接参与具体行动，可能不是我的长处。但我会持续关注，如果小组需要一些数据支持或者文字上的帮助，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力。”
这个回答，既表达了意愿，又划清了界限——他是“研究者”和“支持者”，而非“活动组织者”。李锐等人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表示理解，热情地将他拉进了刚刚创建的QQ群，群名就叫“网文生态观察”。
沙龙结束后，李锐和那位博士又拉着林澈聊了很久，交换了对一些文化现象的看法。临走时，那位博士还特意拍了拍林澈的肩膀：“林澈，保持这种独立的观察和批判精神，很难得。以后有什么新文章，随时发给我们看看。”
走出书店，夜晚的凉风拂面。林澈深吸一口气，将刚才沙龙里那些激昂的论调和混杂的气味暂时抛在脑后。他知道，自己又打开了一扇门，通往一个更复杂、也更多元的舆论场。
回到家，打开电脑。处理完“星河不语”那边的一些常事务后，他点开了“网文生态观察”的QQ群。群里已经热闹起来，大家正在分享各自看到的、关于网络作者权益受损的新案例，讨论如何整理成文，投递给哪些媒体。
林澈没有发言，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知道，这个群未来可能会成为“林澈”影响舆论、收集信息的一个重要渠道。但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让任何可能暴露“星河不语”身份的信息从这里泄露出去。
就在他准备关闭群聊时，苏晚的QQ头像跳动起来。点开，是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拍的是最新一期《人民文学》副刊的封面，他那篇调查报告的标题赫然在目。照片背景似乎是一张宽敞的红木办公桌，桌上除了刊物，还摆着一些文件和一支看起来很昂贵的钢笔。
苏晚说：“秦老师把你这期杂志，放他办公桌上了。刚跟我通电话，还夸了你一句，说‘这小子，有点意思，不怕事’。”
不怕事。这个评价，让林澈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是不怕，是不得不为。
他正要回复，苏晚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链接，后面跟着一个严肃的表情。
链接指向一家国内颇有影响力的财经类网站，标题是：《起点中文网召开战略发布会，宣布“星河宇宙”IP开发全面加速，将与“星河不语”续签顶级战略协议》。
林澈点开链接。文章详细报道了起点刚刚结束的一场发布会。流云和起点高层悉数出席，高调宣布了“星河宇宙”IP开发的一系列新进展：除了已经签约的漫画和正在谈判的游戏，《重生1990》的影视改编权也已进入实质接触阶段；起点将联合一家音频平台，打造“星河不语”作品的有声剧系列；同时，起点宣布将与“星河不语”在原对赌协议基础上，续签一份“更加深入和紧密”的战略，涉及更广泛的内容开发和商业拓展。
文章里还引用了一段流云的发言：“‘星河不语’老师不仅仅是我们最顶尖的作者，更是起点在探索网络文学未来形态、构建健康可持续的内容生态方面，最重要的战略伙伴。我们相信，以‘星河不语’模式为代表的、高质量高效率的内容生产能力，将是未来网络文学产业的核心竞争力之一。起点将继续倾注资源，全力支持‘星河不语’老师的创作，并将这种成功的模式和经验，赋能给更多的优秀作者。”
报道的配图里，流云意气风发，背后是巨大的“星河宇宙”LOGO。
苏晚的消息接着跳出来：“看到这个了吗？‘星河不语’风头正劲，起点把他捧到了战略高度。你这篇调查报告，虽然没有点名，但里面提到的问题，起点恐怕也脱不了系。秦老师的意思，风口浪尖上，你最近低调点。另外……”
她停顿了几秒，才发出下半句：“你这篇报告的数据和案例，非常详实，甚至有些……超前。秦老师私下问我，你这些材料，到底是从哪来的？他很好奇，一个主要在传统领域写作的年轻人，怎么会对网络文学的内部生态，了解到这种程度？”
来了。最核心的质疑。林澈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秦编辑不是李锐那样的热血青年，他是浸淫行业多年的老江湖，眼光毒辣。他那篇报告，为了增强说服力和冲击力，在“文心”的辅助下，确实使用了一些超越2006年常见认知范畴的数据整合方式和案例挖掘深度。或许在普通读者和媒体看来只是“调查深入”，但在秦编辑这样的内行眼里，就可能显得“过于专业”甚至“信息来源可疑”。
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此一问，也准备了应对的说法。
他回复苏晚：“苏晚编辑，谢谢秦老师的关心和提醒。数据来源，主要是几个方面：一是长期泡在各大网络文学论坛和作者群，收集了大量公开的一手吐槽和抱怨；二是通过一些做IT的朋友，帮忙抓取和分析了一些平台的公开数据（比如作品更新频率、读者互动模式等），做了简单的统计；三是……采访了一些愿意匿名的作者和离职编辑。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具体的采访过程和细节，请恕我不能透露。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理想化，甚至冒险，但我确实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网络文学这个领域，我觉得值得投入精力去观察和理解，哪怕它和我目前的创作方向不完全一致。”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将“文心”的超前能力，包装成了“IT朋友帮忙”+“大量一手信息收集”+“匿名采访”的组合。既回答了质疑，也塑造了一个为了调查不惜投入大量时间精力、甚至承担一定风险的“执着研究者”形象。
苏晚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我明白了。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秦老师。你自己……务必小心。这个圈子，有时候比你想的复杂。”
林澈能感觉到苏晚字里行间的忧虑。她或许不完全相信他的解释，但至少目前，她选择尊重和提醒，而不是深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结束和苏晚的对话，林澈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周旋于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期待和怀疑之间，就像在走钢丝，而且脚下的钢丝还在不断晃动。
他调出“文心”的界面。
【‘时代印记’收集进度：29%（+1%）。增长点：调查报告引发的线下社群讨论及行动萌芽（‘网文生态观察’小组建立），标志着议题从舆论讨论向潜在组织化行动演进。】
【新风险提示：宿主‘林澈’身份正受到传统权威圈层（秦编辑）对其信息来源的专业性质疑。需注意后续言行，避免暴露超出该身份合理能力范围的信息获取或分析能力。】
【商业线动态监控：起点战略发布会引发行业广泛关注。‘星河不语’商业价值及模式影响力被进一步提升。潜在风险：1. 进一步激化与传统势力的对立情绪；2. 可能引发竞争对手更激烈的反制措施；3. 平台与作者的绑定加深，未来自主性可能受限。】
进度又涨了1%，但风险提示也增多了。两条线都在向前推进，也都面临着各自的挑战。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澈接起，对方是一个声音温和但透着练的中年女声：“请问是林澈林先生吗？您好，我是《都市晨报》文化版的记者，我姓周。我们报社看到了您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那篇调查报告，非常感兴趣，觉得这个话题很有现实意义。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时间，我们想约您做个专访，深入聊聊网络文学作者的生存现状，以及您做这个调查的初衷和背后的故事？”
媒体专访。林澈的第一个反应是警惕。在秦编辑刚刚提出质疑的当口，接受媒体采访，一言不慎，就可能被放大、被深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随即想到，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更主动地塑造“林澈”公众形象，传播调查报告观点，甚至……适度引导舆论方向的机会。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分寸。
“周记者您好，”林澈斟酌着词句，“感谢贵报的关注。关于采访，我需要考虑一下，因为我最近创作任务比较紧。另外，关于调查报告，我想强调的是，我的本意是呈现现象、引发思考，而不是针对任何具体的平台或个人。如果采访，我希望基调能偏向建设性的讨论，而不是简单的批判曝光。不知您这边是否可以接受？”
他先设置门槛，表明自己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同时也亮出了底线——要谈可以，但不能做成纯粹的“扒皮”或“煽动对立”。
周记者显然经验丰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语气更加诚恳：“林先生您放心，我们做这个专题，也是希望客观呈现行业现状，探讨健康发展之路，绝不是为了博眼球。我们可以提前沟通采访提纲，您觉得不合适的问题我们可以不涉及。您看这样行吗？”
对方姿态放得很低，态度也务实。林澈思考片刻，答应了下来，约定对方先将采访提纲发到邮箱，他看过之后再决定具体时间。
挂断电话，林澈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依旧灯火阑珊。
调查报告像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引来了志同道合者的聚集，也引来了权威的审视和媒体的追逐。而另一边，“星河不语”的商业巨轮正在资本的推动下加速航行，风光无限，却也暗藏漩涡。
两条线，两个身份，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向更广阔的舞台，也走向更不可预测的碰撞。
他想起秦编辑的那句“不怕事”，想起苏晚的担忧，想起李锐他们眼中的热切，也想起流云在发布会上志得意满的笑容。
怕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和一种必须走下去的决心。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审阅《都市晨报》发来的采访提纲。问题大多围绕调查报告本身，也涉及一些个人经历和创作理念，还算中规中矩。他仔细修改了几处可能引发歧义或过度引申的提问，将回复版本发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文心”的界面。能量储备稳定，进度条距离30%只有一步之遥。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黑暗中，只有窗外隐约的路灯光线透进来。
邀请已经发出。不管是来自志同道合者的，来自权威审视者的，还是来自大众媒体的。
路，还得继续走。
只是每一步，都需要更仔细地掂量，更谨慎地落足。因为脚下，已是激流暗涌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