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的珠光宝气,满眼的锦衣华服。正中榻上,一位鬓发如银、面容富态的老妇人被众多丫鬟媳妇簇拥着,想来便是史太君贾母。下手坐着几位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夫人,再下便是许多钗环遍体的年轻女子与几位公子。
林淮舟目不斜视,上前几步,依礼撩袍跪下:“晚生林淮舟,叩见老太君,恭请老太君福安。”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堂内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今未着官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云纹直裰,腰系同色丝绦,衬得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承袭了林家子弟特有的清俊,眉目疏朗,因连赶路与殿试耗神略显清减,却更添了几分读书人的沉静气度,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隐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与这满堂富贵温柔格格不入的冷冽。
贾母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方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可怜见的,一路辛苦。早听如海提起过你,只道远在江南,不想竟这般出息了,好,好。”语气是惯常的慈爱,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热络。
贾母又一一引荐。邢夫人、王夫人淡淡颔首;那位“恍若神妃仙子”的琏二嫂子王熙凤,丹凤眼在他脸上飞快一转,未语先笑:“哎哟哟,这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怪道都说江南水土养人,瞧瞧我们这位探花郎弟弟,真真是人物风流,这通身的气派,把我们府里的爷们都比到泥地里去了!”话是奉承,听着却总有些别的意味。
轮到几位姑娘。迎春木讷,探春爽利,惜春年幼。林淮舟一一见礼,心跳却不自觉微微加快。父亲口中“聪慧绝伦,却自幼多病,性情孤洁”的女儿,他血脉相连(虽已过继,但他认)的妹妹,此刻便在眼前了么?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贾母身侧,那个被一位面若银盆、眼同水杏的丰润少女隐隐半遮住的身影上。
那少女斜签着身子坐在一张小杌子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白绫细折裙。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肩头微微瑟缩,似不胜这满堂喧闹热气。螓首低垂,只露出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和鸦羽般浓密的发髻上一点简单的珍珠簪饰。
似是感受到他停留的目光,她极轻、极缓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林淮舟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怎样清极、艳极、又脆极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盈波,却笼着散不开的轻愁;唇色很淡,像褪了色的花瓣,抿成一条倔强又脆弱的线。最惊心的是那双眼,清澈见底,映着堂内的烛火,却空濛濛的,仿佛隔着一层江南永不消散的雨雾,将一切热闹繁华都推得很远。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亲近,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淡的疏离,仿佛看的不是远道而来的兄长,而是一幅与己无关的陌生画轴。
“这是你林妹妹。”贾母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怜惜口吻,“黛玉,来见过你淮舟哥哥。他是你父亲族中的侄儿,如今过继到你父亲名下,便是你的兄长了。”
黛玉这才盈盈起身,动作轻缓得如同微风拂过弱柳。她敛衽为礼,声音细细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却又泠泠如冰玉相击:“黛玉见过兄长。”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却比方才对贾母、对诸位夫人姑娘时,更多了一份刻意拉远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