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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不再爱他的我

医生愣住了,看着我空荡荡的病床边,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我在医院住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世界安静得可怕。

周聿安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我猜,他大概以为我还在闹脾气,等着我像以前一样,自己气消了,然后灰溜溜地回去给他收拾屋子,给他煲汤道歉。

或者,在他和许清月的快活里,他早就把我忘了。

我的心,从有点疼,到最后没感觉了。

也好,这让我下决定时,更脆。

讽刺的是,我提交方案的第二天,那家新公司的offer就发到了我邮箱。

职位是总监,工资比我预想得高很多。

邮件最后,HR还很人性地补了一句:「沈小姐,听说您最近身体不舒服,我们愿意等您养好身体再来报到。您的才华值得我们等待。」

我看着那封邮件,第一次在病床上,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我的价值,不是只有周聿安可以定义。

离开他,我一样能有自己的天。

出院那天,天难得晴了。

我打车,回了那个我住了七年的「家」。

屋子里跟我离开时一样乱,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他的脏衣服和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

没有我,这个家只剩下乱和烂的气息。

他不在。也许又去陪他的许清月了吧。

正好。

我直接走进卧室,没有一丝留恋。

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了我当初带来的行李箱。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常穿的衣服,几本喜欢的专业书。

那些他给我买的用来撑场面的名牌包、首饰和衣服,我一样都没碰。

它们不属于我,只是他装点门面的工具。

我打开抽屉,拿出我的证件和银行卡。

卡里是我这些年工作攒下的一些钱,不多,但够我开始新生活。

做完这些,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我们的婚戒,那枚周聿安在婚礼上亲手给我戴上的,说好要永远的戒指。

我伸出手,轻轻把它摘下来,放在了旁边那份我早就打印好,就等签名的离婚协议上。

我净身出户。

这套上千万的江景房,车库里的两辆豪车,他公司里属于我的股份,我一分钱,一样东西都不要。

我只想把那七年的傻和卑微,彻彻底底地,还给他。

我在协议最后,一笔一画地签下「沈书意」三个字。

字迹前所未有的坚定,没有一点抖。

签完字,我拉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装了我整个青春和眼泪的好看的笼子。

我走得很平静。

就像七年前,我悄悄走进他的生命。

现在,我也要悄悄离开。

把属于周聿安的一切,都还给他。

包括那个,爱他的沈书意。

5.

周聿安发现我消失,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烦。

家里越来越乱,换下来的衣服堆成了山。

他想喝汤,才发现厨房冷冰冰的。

早上喝多了醒来,胃里烧得慌,却找不到常备的胃药。

他烦躁地给我打电话,听到的却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涌上心头。

「长本事了,还敢玩消失?」

他冷笑着打开微信,熟练地准备打字讽刺我几句。

他觉得我只是躲在哪个朋友家,闹几天脾气,最后还得自己回来。

然而,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弹出的那个红色感叹号,让他嘴角的冷笑彻底僵住。

【沈书意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拉黑?

她竟然敢拉黑我?

他又气又慌,心里第一次没了底。

他扔下手机,第一次有点心慌地冲回了家。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腐烂味让他皱起了眉。

他穿过乱七八糟的客厅,冲进卧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那份特别显眼的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书】这几个字,烫了他的眼睛。

他颤抖着手拿起来,目光扫过那些他本不在意的财产分割条款,直接落在了最后一页。

「乙方(女方):沈书意」

那三个字,写得那么坚决,那么陌生。

而在协议旁边,静静躺着那枚他几乎快要忘记款式的婚戒。

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砰!」

周聿安脑子里的一弦,彻底断了。

他疯了一样砸了屋子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好看的花瓶、昂贵的摆件,一下子都变成了碎片。

他不信。

他觉得这是沈书意在玩把戏,是她玩得最大的一次。

他开始发疯地找我。

他冲到我最好的朋友家,朋友只是冷冷地告诉他:「书意没来过我这。周聿安,你摸着良心问问,你把她当个人看了吗?」

他去问我的父母,我那老实巴交的父母只是红着眼圈说:「聿安,我们也不知道意意在哪。她只给我们留了信,让我们别找她。她说,她累了。」

他动用所有关系去查我的出入境记录,却什么都没查到。

他开始害怕了。

他失去了控制,心里又慌又乱,难受得要命。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通过查我的消费记录,查到了我最后一次刷医保卡的地方。

市中心医院。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冲到医院,找到了那个接待我的医生。

当他拿到我的病历,看到「急性胃穿孔」、「大出血」、「病危」那些吓人的字眼时,他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病历的最后一页,是家属签字栏。

那里一片空白。

而病危通知书的下达时间,正是他挂掉我电话的那个晚上。

医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你就是那个丈夫?我告诉你,你太太送来的时候,就只剩半条命了!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躺在病房。你早嘛去了?要不是她求生意志强,你现在见到的就是骨灰盒了!」

「骨灰盒」三个字,把他砸懵了。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电话里那微弱的、带着哭腔地求救。

「我好难受……救我……」

「我可能要死了……」

而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在演戏,在扫兴。

他说我在装可怜。

然后,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去陪着另一个女人吃喝玩乐,整夜狂欢。

周聿安捂着头。

他又后悔又害怕,心像被烧穿了一样。

他一个大老板,蹲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终于明白,那天晚上,他亲手挂掉的,不只是一个电话。

是他老婆的命。

6.

从医院出来,周聿安像个行尸走肉。

他疯了一样开车去找许清月。

许清月正在自己的新画廊,指挥工人活。

看到周聿安眼睛通红、满身气的样子,她吓了一跳。

「聿安哥,你怎么了?」

周聿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八万块的包,是不是假的?」

他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

许清月脸色一白,眼神躲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你那段时间对我不冷不热,想试探一下你……」

「试探?」周聿安猛地甩开她,他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让她打了个哆嗦,「就因为你一个该死的试探,我差点害死书意!」

他把那份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摔在许清月脸上。

「你看清楚!就在你撒谎骗我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胃穿孔大出血!她给我打电话求救,我他妈的以为她在无理取闹!许清月,我怎么会觉得你单纯善良?你跟沈书意比,差远了!」

他第一次发现,许清月这张脸看着可怜,其实又自私又难看。

和许清月彻底闹掰后,周聿安的生活开始乱套了。

他再也没心思工作,整天把自己锁在我离开后的那个空房子里。

他开始翻找我留下的东西。

他找到了我用了好几年的一个旧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给他养胃的各种汤谱,什么季节对应什么食材,他最近上火了该喝什么,熬夜了又该喝什么。

他找到了我藏在柜子深处的一个盒子。

里面是我当年收到的沃顿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有点发黄。

在通知书的背面,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虽然很可惜,但为了和聿安的未来,一切都值得。】

他还在我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叠厚厚的药店收据。

全是治疗抑郁和焦虑的药。

原来,那些我告诉他的「睡得不好」、「最近有点累」,背后是这么长时间的煎熬。

他一件一件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我为他做的一切,我受的委屈,他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现在都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他的心。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失去的,不是一个保姆,一个跟班,而是一个用命爱了他七年的女人。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生理和心理问题。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胃病反复发作,疼起来的时候,他就在地上打滚。

他想,书意当初是不是也这么疼?

他的公司,因为他长期的缺席和错误的决策,开始出现巨大的亏损。

曾经巴结他的伙伴,纷纷离开他。

他的财富、地位、骄傲,在「失去沈书意」这个巨大的黑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但,我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7.

三年后的瑞士,苏黎世。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沈书意了。

我给自己取了个新的英文名叫「Serene」,意思是平静。

这三年,我凭着出色的能力,已经做到了欧洲分部的总负责人。

我买了雪山下的房子,学会了四国语言,拿到了滑雪教练证和潜水执照。

我过得很好,平静又充实。

我身边也有了一个很好的人。

梁景然,他是公司的合伙人之一,一个温和的男人。

我加班时,他会默默为我披上外套,送来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

我偶尔会因为过去的事发呆,他会悄悄握住我的手,告诉我:都过去了。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在我生时,包下一整个画廊,只展出我最喜欢的那位小众画家的作品。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有星光,他说:「Serene,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你的未来,我想奉陪到底。」

是他治好了我,让我重新相信爱。

我才知道,原来被人爱是这种感觉。

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而我之所以回国,正是为了处理和他一起的一个跨国。

再次见到周聿安,是在启动的欢迎酒会上。

作为瑞方代表,我和梁景然一起,在主办方的引荐下,与中方企业的高层会面。

而对方公司的董事长,竟然是周聿安。

他瘦脱相了。

人也驼背了,眼窝深陷,两边的白头发在灯光下特别刺眼。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却一身的颓废和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僵在原地。

那双曾经对我充满不耐和看不起的眼睛,此刻眼睛里一下子又是高兴,又是震惊,又是后悔,血丝迅速爬了上来。

「书……意……」他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轻得像叹气。

梁景然很敏锐,他立刻察觉到我的僵硬和那个男人灼热的目光。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揽住我的腰,在我耳边低声问:「怎么了?认识的人?」

他的体温和声音让我瞬间回过神。

在他怀里,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声音平静:「没事,见到一个不太熟的故人。」

「不太熟的故人」这几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周聿安的心里。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商业礼仪,不顾一切地朝我冲了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

「书意……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书意,跟我回家,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失态引来了全场的目光。

我烦的皱起了眉,用力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躲进了梁景然的保护圈。

我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失控的陌生人。

「周先生,我想你认错人了。我的名字是Serene。」我语气疏远又冰冷,「还有,请你自重,这里是公共场合。」

他愣住了,满眼的狂喜被我的冷漠浇灭,只剩下不敢相信的受伤。

「书意,你别这样对我……你不能这么残忍……」他几乎是在求我,「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再找你,我快要疯了。你看,你以前最想要的城南那块地,我把它买下来了,就写了你的名字。你不是喜欢室内设计吗?我给你开了一家全城最好的工作室,只要你回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说着这些迟到的补偿,那些我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梦想的东西。

可是,太晚了。

心已经死了,拿什么都暖不回来了。

「周聿安。」

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很平静。

「当初那个为你熬夜煲汤,为你付出所有,最后差点一个人死在冰冷的地板上,却连你一个电话都等不来的沈书意,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的,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是我,亲手埋葬了她。」

「我现在过得很好,身边也有了爱我的人。所以,周先生,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挽着梁景然的手,转身离去。

我的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我身后,传来他忍不住的哭声。

那声音,再也传不到我心里了。

8.

这场重逢,只是周聿安白费力气挽回的开始。

他开始用尽一切近乎疯狂的办法,想得到我的原谅。

他买下了我住的酒店对面写字楼上最大的那块LED广告牌,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播放他的道歉信,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写到我离开,每个字都充满了后悔。

整个城市的人,都知道了周聿安是个抛弃妻子的。

我只是在拉上窗帘时,对梁景然淡淡地说了一句:「光污染真严重。」

他会算好我下班的时间,每天捧着一大束我早就已经不喜欢的玫瑰,等在公司楼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梁景然的车会准时停在我面前,将我和他的世界,彻底隔开。

有一次,下起了大雨。

他没有伞,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把他浇透,很狼狈,像条没人要的狗。

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心软。

可我只是在家里的露台上,平静地看着。

梁景然从身后为我披上毛毯,把一杯热可可塞进我手里,然后轻轻地帮我落下了露台的遮雨帘,挡住了那幅我不想再看的景象。

他甚至找到了我的父母。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骄傲自负的周聿安,双膝跪地,在我父母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过错。

我爸妈看着他如今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把我和梁景然的订婚照递给了他。

「周聿安,你看看书意现在笑得多开心。你给不了她的,有人给了。你就当行行好,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他的公司,这几年为了找我花了很多钱,他自己又不好好管,早就空了。

这次和我们公司的,是他最后翻身的机会。

而我,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冷静地指出了他公司在执行能力和财务状况上的重大风险,有理有据地建议总部,换掉中方对象。

我的建议被采纳了。

周聿安最后的救命稻草,也被我亲手抽走了。

他彻底破产了。

卖了公司,卖了房子,卖了车。

他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他终于变得,一无所有。

9.

在我回瑞士的前一天,周聿安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的航班信息,在机场拦住了我。

他穿着一身便宜的旧衣服,胡子拉碴,人憔悴得不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如果不是那张脸还能看出轮廓,我几乎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周聿安。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失控地冲上来,只是远远地站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梁景然挡在了我身前,蹙眉道:「周先生,请你离开,不要耽误我们登机。」

「书意……」周聿安的嗓子哑得厉害,「我只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示意梁景然让开。

我想,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说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那是我最喜欢的牌子。

「这是我……最后剩下的一点钱,给你买的。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缺,也看不上……但我就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精致的钻戒。

「书意,我知道我错了,我罪该万死。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回头。我只是想问你……这七年,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瞬间,是真心爱过我的?」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一个犯,在临刑前的最后乞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到现在,他依然不懂。

「周聿安,你搞错了,」我摇了摇头,目光没有在那枚钻戒上停一秒,「你应该问的,不是我有没有爱过你。」

「你应该问你自己,在你拥有一切的时候,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他被我的问题问住了,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我替他回答,语气平静却残忍。

「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对你无条件付出、无底线顺从、让你感觉良好的沈书意。你怀念的不是我俩的感情,是我对你的好,是我让你觉得你很牛。」

「那个在你眼里只值十五块钱,在你心里随时可以被牺牲,在你口中到要去演戏博取同情的女人,早就被你亲手死了。她的尸体,就埋在你挂掉那个求救电话的那个晚上。」

「我的爱,我的痛苦,我的死亡,都已经过去了。我的原谅,既不能让她复活,也不能让你赎罪。」

「周聿安,」我看着他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轻轻地说,「往前走吧。学会,和你自己的鬼魂过一辈子。」

说完,我再也不看他一眼,挽着梁景然的手,转身走向安检口。

身后,传来盒子掉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和他彻底崩溃的、压抑的哭声。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我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蓝天和阳光,轻轻靠在梁景然的肩上。

属于我的,充满阳光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至于周聿安,他将在那座埋葬了我爱情的城市里,抱着他那份迟到的深情,一辈子后悔,一辈子孤独。

这可能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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