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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瞬间一: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

德语角搬到了室内,南城大学外语学院一间朝北的教室。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响,却驱不散玻璃窗上凝结的白霜。林初夏坐在老位置,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顾言迟到了十七分钟。

这是身世秘密揭晓后的第一次德语角。过去两周,他们在学校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正常——点头、交作业、偶尔讨论习题。但秘密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中间,让他们能看见彼此,却再也不能真正触碰。

门开了,顾言走进来。他瘦了些,但背挺得很直,脚伤似乎好了大半。他在她旁边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抱歉,来晚了。”他说,没有看她的眼睛。

“没关系。”林初夏说。

苏教授今天讲的是德语中的“不可译性”——那些在翻译中必然丢失的文化密码和情感底色。老人举了个例子:“德语里的‘Waldeinsamkeit’,字面意思是‘森林中的孤独’,但它指的是一种特定的、带有宗教感的孤独,是在自然中感受到的既敬畏又亲密的疏离。中文里没有对应的词。”

“那要怎么翻译呢?”一个男生问。

“有时候,不翻译是最好的翻译。”苏教授推了推眼镜,“保留那个词,然后解释它。承认有些体验是语言无法完全传递的,这本身就是一种诚实。”

林初夏感觉到顾言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自由讨论时,顾言第一次主动提起了柏林。

“如果要去柏林自由大学,”他问苏教授,“除了语言成绩,还需要准备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顾言的家庭状况,知道他原本的计划是北外全额奖学金。柏林自由大学——那意味着完全不同的路径,和更巨大的开销。

苏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有亲戚在柏林?”

“算是。”顾言说得很含糊。

“那你可以申请DAAD(德国学术交流中心)的奖学金,针对有德国背景的学生。”苏教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资料,“但竞争很激烈,需要提前一年申请。你现在高三,时间很紧。”

“我可以试试。”顾言接过资料,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如果……如果我想申请今年秋季入学呢?”

“那几乎不可能。”苏教授摇头,“除非你有特殊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除非什么?”顾言追问。

苏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除非你能证明你有必须去柏林的理由。比如……家庭原因,遗产继承,或者……”她的声音低下去,“或者你需要完成某个逝者的遗愿。”

顾言的手握紧了资料,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活动结束后,苏教授叫住了顾言。

“孩子,”老人把手放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还有……你生母的事。”

顾言猛地抬头:“您怎么——”

“我和你父亲是老朋友。”苏教授的眼神很复杂,“二十多年前,他在柏林留学时,我们通过信。他跟我提过安娜·穆勒。只是后来……他回国结婚,就再也没提过了。”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林初夏站在几步之外,假装整理书包,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您认识她?”顾言的声音在颤抖。

“见过照片。”苏教授从钱包最里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小照,“你父亲寄给我的,说这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孩。”

照片上是年轻的顾父和安娜·穆勒,站在勃兰登堡门前。安娜穿着格子连衣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顾父那时还留着长发,有股文艺青年的不羁。

“她家里……”顾言盯着照片,“是做什么的?”

苏教授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都熄灭了。

“她父亲是东德时期的文化官员,母亲是柏林洪堡大学的文学教授。”老人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柏林墙倒塌后,她父亲……卷入了一些事情。具体我不清楚。但你父亲在信里说,安娜之所以坚持生下你,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想证明——有些连接是政治和墙壁无法切断的。”

“什么连接?”

“血缘。爱。还有……”苏教授重新戴上眼镜,“对‘完整’的渴望。她是在墙边长大的孩子,知道分裂的滋味。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活在分裂里。”

灯又亮了。苏教授的脸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

“如果你真的要去柏林,”她说,“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但你要想清楚,顾言。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顾言接过那张旧照片,手指轻轻拂过安娜的脸。

“我已经回不去了。”他说。

林初夏背起书包,悄悄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要把她从某个正在坍缩的宇宙里拽出来。

瞬间二:平安夜的前一天

南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落地即化,只在屋顶和树枝上积起薄薄一层,像是给这座城市扑了一层苍白的粉。林初夏站在教室窗前,看着场上一群高三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尖叫声、雪球碎裂的声音,混合成一种无忧无虑的背景音。

她本该在他们中间。如果没有遇见顾言,如果没有那些德语课,如果没有秘密基地和铁皮盒子。

但她不后悔。

“看什么呢?”陈昊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罐热茶,“喏,给你。”

“谢谢。”林初夏接过,罐身的温热透过手套传到掌心。

“顾言今天又没来?”陈昊也看向窗外。

“嗯。他说去办签证材料。”

“柏林……”陈昊摇头,“真远啊。我妈说,远距离的友谊,最后都会淡的。更别说……”

他没说完,但林初夏明白。更别说他们之间这种模糊的、从未定义的关系。

“陈昊。”林初夏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知道一段关系没有结果,还要不要开始?”

陈昊愣了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

“都有。”

“那我的答案是:要。”陈昊喝了一口茶,“因为结果不是最重要的,过程才是。因为即使最后会失去,拥有过也比从来没有拥有要好。”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在冬的微光里亮晶晶的。

“可是如果过程很痛呢?”林初夏问,“如果明知道会受伤,还要往前吗?”

“那就看那个‘拥有’值不值得受伤了。”陈昊看着她,“对我来说,有些东西值得。比如……”

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刺耳,打断了没说完的话。

“我妈。”陈昊看了眼屏幕,“我得去补习班了。一起走?”

“我再待会儿。”

“好。”陈昊走到门口,又回头,“初夏,平安夜快乐。虽然还没到。”

“你也是。”

教室里只剩下林初夏一个人。她打开茶,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味升腾起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她看着那团白雾慢慢消散,想起顾言说的那句话:

“有些桥,只能一个人走。”

可是她不想让他一个人走。

她想陪着他,即使那座桥通往柏林,通往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通往一个可能没有她的未来。

手机震动。是顾言。

“材料基本齐了。苏教授帮我联系了DAAD的人,下周视频面试。”

她回复:“加油。”

“你在哪?”

“教室。”

“等我。二十分钟到。”

林初夏看着那三个字,心脏漏跳了一拍。等我。在这个即将离别的冬天,这两个字有了全新的重量。

顾言准时出现。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眼睛和冻红的鼻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

“怎么不回家?”他问,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不想回去。”林初夏说,“家里太安静了。”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

“我订了机票。”他说,声音很轻,“一月十五号。柏林自由大学的冬季学期二月开始,但我需要提前去适应,找住处,办手续。”

一月十五号。还有二十一天。

林初夏的手指收紧,茶罐被捏得微微变形。

“这么快。”她说,努力让声音平静。

“嗯。”顾言看向窗外,“越快越好。拖得越久,越难走。”

“你妈妈……同意吗?”

“她哭了三天。”顾言的声音有点哑,“然后说,去吧,去找你该找的东西。她说她养了我十七年,不是为了把我绑在身边。”

林初夏想起顾母在医院说的话:“小言做的任何决定,都有他的理由。”

“那你……”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之后呢?会回来吗?”

顾言没有回答。雪花在他们之间的玻璃上堆积,形成模糊的白色纹理,像某种密码,或者屏障。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我会发现,柏林才是我的地方。也许我会发现,我哪里都不属于。”

“不会的。”林初夏说,“你属于很多地方。这里,柏林,你父亲和两个母亲给你的所有记忆,还有……”

还有我这里。

她没有说出口。

顾言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沾了一点融化的雪水,湿漉漉的。

“初夏,”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遇见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林初夏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还在角落里看德文书,谁也不理。也许已经接受了陈昊的好意,谈一场安全的恋爱。也许……”

“也许会更轻松。”顾言替她说完。

“也许。”林初夏点头,“但我不想要轻松。”

顾言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像是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空中停住了,转而拿起她桌上的茶罐。

“凉了。”他说,“别喝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家。雪大了。”

他们并肩走在覆着薄雪的街道上。街灯早早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演讲比赛的事,”顾言忽然说,“我收到正式通知了。我的行为被判定为‘不当’,成绩取消。但你的第二名保留。”

“我不在乎那个。”林初夏说。

“我在乎。”顾言停下脚步,“我在乎我连累了你。在乎我搞砸了我们一起准备了那么久的事情。”

他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痛苦。

“你没有搞砸。”林初夏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说出了你必须说的话。那比任何奖项都重要。”

雪花落在顾言的头发上、肩膀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慢慢融化的雪雕。

“可是代价太大了。”他轻声说,“代价是……我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面对你了。因为每一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那天在台上,我是如何自私地把自己的崩溃,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失败。”

林初夏的心脏抽紧了。她终于明白这些天他疏离的原因——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在乎到无法原谅自己可能对她造成的伤害。

“顾言,”她向前一步,雪花在他们之间飞舞,“你没有伤害我。你只是……太诚实了。诚实到让人心疼,但不会让人怨恨。”

顾言看着她,眼神在雪夜里深不见底。

“如果我更早告诉你呢?”他问,“如果在比赛前,我就告诉你盒子的事,告诉你我生母的事,告诉你我可能要去柏林——你还会站在我旁边吗?”

“会。”林初夏毫不犹豫,“我会一直站在你旁边。无论你说什么,无论你去哪里。”

这句话太沉重了,像一句承诺,或者誓言。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顾言也愣住了。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们身上,像是要给这个瞬间盖上一个纯净的封印。

然后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种破碎的温柔。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有时候又觉得,是最不幸的事。”

“为什么?”

“因为幸运的是,在一切崩塌的时候,还有你。不幸的是……”他深吸一口气,“不幸的是,我可能永远也配不上这份幸运。”

林初夏想说不,想说你就是你,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东西。但话没出口,顾言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快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真的要下大了。”

他们一路沉默地走到林初夏家楼下。老旧的居民楼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到了。”林初夏说。

“嗯。”顾言站在雪地里,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落。

“顾言,”林初夏轻声说,“平安夜快乐。虽然还没到。”

顾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冰凉,触碰却滚烫。

“平安夜快乐,初夏。”他说,“希望明年,后年,很多年以后,你都能快乐。”

然后他转身,走进纷飞的大雪里。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脸颊上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滚烫的,持久的。

她知道,这可能是这个冬天,他给她的最后一个触碰。

瞬间三:一月十四,机场

浦东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大厅。人流如织,电子屏上滚动着世界各地的地名和航班号,像一张巨大的、不断刷新的世界地图。

顾言站在值机柜台前,脚下只有一个登机箱和一个背包。轻装简行,像是随时可以出发,也随时可以消失。

周婉清站在他旁边,眼睛红肿,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她一遍遍地整理儿子的衣领,尽管那衣领已经非常平整。

“到了记得报平安。住的地方拍照片给我看。钱不够要说,妈给你汇……”

“妈,我都知道。”顾言握住她的手,“您自己要保重。别总吃泡面,按时睡觉,定期体检。”

“知道知道。”周婉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你这孩子,自己都要走了,还心我……”

林初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她是跟陈昊一起来的——陈昊坚持要来送行,说他毕竟是顾言在南城一中唯一的朋友。

“其实你也想来,对吧?”昨天陈昊在电话里说,“别否认,我看得出来。”

她无法否认。即使知道送别只会让离别更痛,她还是来了。像是某种仪式,给这段还未开始就要暂停的关系,画上一个看得见的句点。

值机完成。离安检还有四十分钟。

“我们去那边坐坐。”周婉清指了指休息区的椅子,又看向林初夏和陈昊,“你们年轻人说说话。”

陈昊识趣地跟上顾母:“阿姨,我陪您。”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机场的嘈杂声像水般涌来,又退去。广播里交替播放着中英文的航班通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连绵不绝,各种语言交织成一种国际化的白噪音。

“东西都带齐了?”林初夏问,声音有点。

“嗯。”顾言点头,“其实没什么要带的。柏林什么都有。”

“也是。”

沉默。尴尬的、沉重的沉默。

“那个……”林初夏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送你的。路上可以听。”

是一副耳机。不是什么名牌,但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顾言接过,手指摩挲着盒子表面:“谢谢。”

“不客气。”林初夏咬了下嘴唇,“里面……我存了一些德语听力材料。还有……几首歌。”

“什么歌?”

“你自己听。”她别过脸,“就是……随便选的。”

其实不是随便选的。每一首都经过精心挑选,每一首都藏着她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有一首德文歌叫《Für dich》(为了你),有一首英文歌叫《A Thousand Years》(一千年),还有一首中文歌,是周杰伦的《安静》。

顾言把盒子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层:“我会听的。”

“嗯。”

又沉默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顾言,”林初夏终于说,“到了柏林……记得给我发消息。不一定每天,但……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好不好?”

“好。”

“如果……如果找到你生母留下的东西,也告诉我,好吗?”

“好。”

“如果……”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这里……总有人在等你。”

顾言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星辰。

“初夏,”他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等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考你想考的大学,认识新的人,谈……正常的恋爱。别把我当成你人生的坐标,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漂到哪里去。”

林初夏的眼泪涌上来,她拼命忍住。

“那是我的事。”她说,“等不等,是我的选择。”

“可是——”

“顾言,”林初夏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教会了我一件事:语言不一定要说出来,才能被听见。等待也不一定要有结果,才有意义。我等,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你要求,也不是因为期待什么。只是因为……不等,我就不是我了。”

顾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真傻。”他说,声音有点哽。

“你也是。”林初夏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前往柏林的LH723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时间到了。

顾母和陈昊走回来。周婉清抱住儿子,哭得说不出话。陈昊拍拍顾言的肩膀:“保重。常联系。”

然后轮到林初夏。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整个欧亚大陆。

“我该走了。”顾言说。

“嗯。”

他向前一步,很轻地抱了她一下。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个短暂得几乎不真实的拥抱,却足够让她记住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旧书,和即将远行的气息。

“再见,初夏。”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再见,顾言。”她闭上眼睛,“一路平安。”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回头。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通过安检,看着他消失在通道尽头。周婉清靠在她肩上哭泣,陈昊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机场的电子屏上,LH723航班的状态从“登机中”变成了“起飞”。

她抬起头,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看见一架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升空,最终融入灰白色的天空,消失不见。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

像一个句号画在未完的故事里。

像一座桥,终于还是断了。

陈昊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林初夏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用了。”她说,“我想自己走走。”

“可是——”

“我真的想一个人。”林初夏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陈昊。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陈昊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她独自走出机场,走进上海冬的午后。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和围巾。

她坐上去火车站的大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城市、田野、河流,一切都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

手机震动。是顾言。

“起飞了。十二小时后到柏林。保重。”

她回复:“你也是。”

然后她打开音乐播放器,戴上耳机。随机播放的第一首歌,是顾言曾经在秘密基地放过的一首德文歌。女声轻柔地唱着:

“Die Brücke, die wir bauten, steht noch, obwohl der Fluss längst trocken ist…”

(我们建造的那座桥依然矗立,尽管河流早已涸……)

林初夏闭上眼睛。

她知道,有些东西结束了。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那条早已涸的河流下的桥基。

就像柏林墙上生母二十三年前刻下的字。

就像十七岁这年冬天,他们之间所有未曾说出的话。

它们沉没了。

但沉没不是消失。

沉没是另一种存在方式——在记忆的深海里,在时间的暗流中,在每一个相似的下雪天,都会重新浮出水面,像回声,像梦境,像永远不会真正死去的东西。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窗外,中国的土地向后飞逝。

而八千公里外,一架飞机正穿越云层,飞向一个陌生的国度,一段未知的人生,一场迟到二十三年的重逢。

林初夏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桥断了。

但路还在。

她必须继续往前走。

带着所有沉没的东西。

带着所有未完成的回声。

带着十七岁这年冬天,一个少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再见”。

向前走。

不回头。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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