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平离开后那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死寂,像一层厚重而冰冷的石膏,严严实实地浇铸在病房里,也浇铸在秦安的意识上。他僵在床上,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反复轰鸣着那三个数字:十一万,三十二万,四十三万。它们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了具体的画面——慧子躲在出租屋角落,对着手机屏幕瑟瑟发抖;秦平在无数扇紧闭的门前,挤出僵硬的笑容,递出那份写满屈辱的借款协议;姑姑颤抖着手递来的、带着体温的五千块钱;舅舅窘迫又无奈的眼神;还有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蠕动的可怕条款和利息数字。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肺叶压碎的窒息感和罪孽感,让他连抬起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甚至无法思考“怎么办”,大脑像被冻住的湖面,只有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画面,在坚冰下无声地、绝望地旋转。
然后,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之前的撞响,只是门轴发出了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吱呀”。
秦安的眼珠极其缓慢地、涩滞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门口。
是慧子。
她回来了。身上还是那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家居服,头发似乎草草地用手捋过,依旧凌乱。她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眼皮有些浮肿,显然是狠狠哭过,又用冷水敷过,但痕迹依旧明显。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秦安,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一滩已经半、混合着生理盐水和之前污渍的狼藉上。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挪了进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没有先去看秦安,而是走到那滩污渍旁,蹲了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精疲力尽后的迟滞。她拿起那个倒在地上的红色塑料盆,又找到那条掉在旁边的毛巾,然后,她转向秦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嘶哑,涩,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对不起……刚才……我没收拾好……就走了。”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某种坚硬的东西,才继续用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说:“护工阿姨……后来来收拾的。说……说这种特别脏的,要多收两百块。”
说完这两句,她就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重新开始打水,拧毛巾,蹲在地上,一点一点,费力地擦拭着那片已经涸发粘的污迹。她的背影单薄得吓人,蹲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很快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安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那句“多收两百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两百块……对于已经背负了四十三万巨债的他们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此刻从慧子那疲惫到极致的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具体而微的残酷。那是她多流了两个小时的汗,或者,是孩子几天的饭钱。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别擦了,休息一下”,甚至想像以前那样,硬起心肠说句“笨手笨脚”。但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痛,涩。他看着慧子默默劳作的样子,那瘦削的肩胛骨几乎要刺破薄薄的衣料,那股想要“推开她”、“让她走”的疯狂念头,在秦平揭露的冰冷现实面前,忽然变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混账。
他有什么资格推开她?他欠她的,何止是一条命,何止是四十三万块钱?他欠的是她这两个多月来被一点点磨蚀掉的青春、健康、和所有的尊严。而他还用最恶毒的方式,往她的伤口上撒盐。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如同水般再次淹没了他。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慧子默默地擦了很久,直到那片地面恢复了原本的光洁(尽管带着水渍)。她又去清洗了盆和毛巾,然后,如同过去两个多月一样,沉默地开始新一轮的护理工作:试水温,润嘴唇,检查尿管和伤口敷料,准备喂药……
所有的动作,都恢复了之前的熟练,甚至更加小心翼翼,更加……沉默。她不再试图找话题,不再有任何眼神交流,只是机械地、专注地完成着每一项工作,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不知疲倦的机器人。只有在给秦安喂一种特别苦的药粉时,她会事先准备好一小块最便宜的白糖,等他吃完药,立刻把糖递到他嘴边。这个细微的动作,是她仅存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却更让秦安心如刀绞。
秦安没有再挑剔,没有再说任何伤人的话。他像个最乖顺的病人,让抬手就抬手,让张嘴就张嘴,吞咽药片和流食时也尽力配合。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一切,目光大多数时候都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者闭上眼,仿佛睡着了。但慧子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并不平稳,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快速地转动。
子,就这样在一种极度压抑、却又异常“平静”的沉默中,一天天滑过。
慧子依旧每天重复着那些繁重而琐碎的护理工作,脸色依旧憔悴,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气息似乎稍微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认命般的坚韧。她开始更仔细地计算每一分开销,医院的伙食费,偶尔需要自费的药,甚至是卫生纸的用量。她会把秦平偶尔带来的、稍微好一点的饭菜,几乎全部留给秦安,自己只吃一点点,或者就着开水啃一个冷馒头。
秦安的身体,在沉默的配合和药物的作用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好转迹象。口的憋闷感减轻了一些,咳嗽不再那么频繁剧烈。右腿的剧痛依然存在,但那种空荡的、令人心慌的“缺失感”,似乎被身体逐渐适应,或者被大脑刻意屏蔽了。医生来查房时,会点点头,说“感染控制得不错”,“生命体征稳定”。
这种“稳定”,加上慧子沉默却持续的付出,以及秦平没有再出现(或许是在处理债务,或许是不想再看到他),竟让秦安死灰般的心底,极其荒谬地,滋生出了一点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名为“奢望”的东西。
也许……腿真的能保住呢?表哥是主任,他找的医生肯定是最好的。
也许……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好一点呢?以后就算不能跑跳,慢慢走,总可以吧?
也许……债……总能慢慢还的?大哥那么能,总能想到办法吧?
慧子……慧子还在,孩子也还在……这个家,还没有散。
这些念头像黑暗深渊里偶尔闪过的、极其微弱的萤火,明知可能只是幻觉,却让他在窒息般的重压下,得以偷得一丝极其珍贵的、苟延残喘般的氧气。他开始在慧子帮他做腿部被动活动(防止肌肉萎缩)时,不再完全是麻木地承受,而是会极其轻微地、尝试着配合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屈伸角度,尽管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他会在慧子喂饭时,努力多吞咽几口,哪怕毫无胃口。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下午那短暂的一缕阳光,能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恰好照在他的被子上,带来一点点虚假的暖意。
这是一种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自欺欺人的“希望”。但他需要它,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稻草。他甚至开始回避去细想那四十三万的债务,仿佛不想,它就不存在,或者会自己消失。
这种沉默而脆弱的平衡,维持了大约八天。
第八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放晴,阳光很好,将病房照得亮堂堂堂。慧子刚刚给秦安擦洗完,正在整理床头柜。秦安闭着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带来的橘红色光晕,心里那点虚妄的“奢望”又悄悄冒了头。也许,再过些子,可以试着坐起来?也许……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然后被推开。
不是秦平,是表哥。他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温和却疏离的平静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病历夹。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看起来像是助理的医生。
慧子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有些局促地站直身体,叫了一声:“表哥。”
表哥朝她点点头,目光转向床上的秦安:“今天感觉怎么样?”
秦安睁开眼,看到是表哥,心里那点因为阳光而升起的微弱暖意,稍微踏实了一些。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只是低声说:“还好,口没那么闷了。”
表哥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看了看,又示意年轻的医生记录。他做了一些常规的检查,听了听心肺,看了看秦安右腿外固定架的情况和周围皮肤的颜色。
“嗯,感染指标基本正常了,肺部炎症也在吸收。目前情况算是稳住了。”表哥放下听诊器,语气平和地说。
秦安和慧子都微微松了一口气。稳住了,就好。
但表哥接下来的话,让刚刚放松一丝的气氛,瞬间重新凝固。
“接下来,要考虑右腿的二期手术了。”表哥的目光落在秦安那被支架高高支起的右腿上,语气依旧专业而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医疗流程,“你右膝髌骨缺失,关节面破坏严重,直接融合或者简单修补,以后功能会非常差,几乎就是一直棍,而且疼痛会伴随终身。”
秦安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消散。他看向表哥,喉咙发。
“所以,我们骨科和创伤外科专家组讨论后,提出了一个重建方案。”表哥翻开病历夹,里面有一些复杂的影像图纸,“考虑到你比较年轻,我们还是想尽力为你争取一点未来的活动功能。这个方案,是从你身体的其他部位,取一块自体骨头,进行塑形后,移植到膝盖位置,部分替代原来髌骨的功能,同时重建受损的关节面和韧带。”
取自己的骨头?移植?秦安听得有些懵,但“争取一点功能”这几个字,又让他心里那点奢望死灰复燃。他急切地问:“那……取了骨头的地方,会有影响吗?腿……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表哥看了他一眼,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取骨部位一般选择对功能影响最小的地方。目前计划是从你腰部,髂骨的位置取一块。那里骨质比较好,取骨后对身体整体功能影响相对较小,主要是术后一段时间伤口疼痛,不能剧烈活动腰部。”
腰部取骨头……秦安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后背一阵发凉。但他更关心的是结果:“那移植过去以后呢?膝盖能弯吗?能走路吗?”
表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解释:“这个手术比较复杂,目的是重建一个相对稳定的膝关节结构,缓解疼痛,为未来的站立和有限度的行走创造条件。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即使手术成功,这个‘新膝盖’的活动度、承重能力和稳定性,都无法和正常的膝关节相比。不可能恢复跑跳、下蹲这些动作。弯曲角度也会受到很大限制,可能……最多到九十度,或者更少。而且术后需要非常漫长和痛苦的康复训练。”
最多九十度?不能下蹲?漫长的痛苦康复?
秦安刚刚燃起的一丝火星,又被这番话浇得只剩一点青烟。这和他心里那点“慢慢走”的奢望,似乎还有差距,但比起“一直棍”,好像……又好那么一点点?他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卑微的比较之中。
慧子在一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取骨头”、“疼痛”、“漫长康复”这些词,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她看着秦安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一阵揪痛。
“手术……什么时候做?要……要多少钱?”秦安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他知道,每一次手术,都意味着又是一笔巨额开销。
“如果身体条件允许,各项指标达标,预计十天左右可以安排。”表哥合上病历夹,“费用方面,因为是复杂重建手术,用的材料和技术比较多,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仍然不会少。具体数额,等手术方案完全确定,会有专人跟你们沟通。”
不会少。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秦安和慧子心头。他们彼此都知道,那意味着可能又是几万,甚至十几万的窟窿。刚刚被秦平揭开的债务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表哥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沉重,语气放缓和了一些:“这已经是目前能想到的、对你未来功能最有帮助的方案了。至少,保留了膝关节的结构,以后借助支具,有机会实现生活基本自理。比直接关节融合或者……更极端的选择,要好得多。”他没有说出“截肢”两个字,但秦安和慧子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我……我们再想想。”秦安涩地说,目光求助般地看向慧子。
慧子接触到他的目光,慌乱地低下头,又迅速抬起来,对着表哥,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浓浓恳求的语气说:“表哥,麻烦您和医生们……多费心。只要……只要对他好,能让他以后少受点罪,我们……我们想办法。”她说“想办法”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虚,仿佛自己都不信。但她还是说了出来,像是一种本能的、绝望的坚持。
表哥点了点头:“嗯,你们家属有决定权。具体细节和风险,手术前主管医生会和你们详细谈话签字。这几天继续配合治疗,加强营养,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年轻医生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阳光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两人心里的阴霾。
秦安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腰部取骨头,移植,九十度弯曲,漫长康复,巨额费用……这些信息碎片来回冲撞。那点可怜的“奢望”,在具体而残酷的手术方案面前,显得那么渺茫,那么不堪一击。但他又能怎样呢?拒绝手术,意味着这条腿可能真的就废了,连“慢慢走”的奢望都没有。接受手术,意味着更多的痛苦,更多的债务,和一个依然残缺的未来。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比身体上的疼痛更甚。那是一种对命运全然无力、只能被裹挟着前行的疲惫。
慧子默默地在床边站了很久。她看着丈夫灰败的脸色,看着他那条被支架固定、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腿,心里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她没有文化,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道理,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又要做手术了,又要花很多很多钱,而且,即使做了手术,秦安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可是,就像她刚才对表哥说的,只要“对他好”,“能让他以后少受点罪”,她就会说“想办法”。即使这“想办法”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没有任何着落。这是她作为一个妻子,一个只有初中文凭、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人,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能说出口的支撑。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爱情,只是为了“一家人能慢慢好起来”这个最简单、也最渺茫的信念。
她默默地拿起温水瓶,给秦安的杯子里续上水。然后,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把小小的指甲钳,小心翼翼地、开始给秦安修剪那只完好的左手的指甲。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低着头,一缕枯黄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侧脸。
指甲剪掉的细微“咔嗒”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秦安转过头,看着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那因为长期劳而粗糙开裂的手指,正无比轻柔地捏着自己的指尖。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发丝边缘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黯淡的光晕。
没有言语。没有安慰。只有这细微的、持续的“咔嗒”声,和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在这即将到来的、更大的磨难前夕,一种比语言更深刻的东西,在这对饱经摧残的夫妻之间,极其微弱地、艰难地流动着。那是慧子沉默付出里,那份“无可奈何却不得不为”的坚韧;是秦安在绝望深渊里,抓住那名为“奢望”的稻草时,对她产生的、迟来的、混合着无尽愧疚的依赖。
十天。还有十天左右。
新的未知的疼痛,新的天文数字般的开销,新的漫长而渺茫的康复之路,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而此刻,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短暂的、暴风雨前的寂静里,一个默默地修剪着指甲,一个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沉默的、带着锈迹的温柔。仿佛这细微的动作,能暂时抵挡门外那越来越近的、命运的汹涌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