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教室，总是弥漫着周末狂欢后残余的倦怠和面对新一周课业的微茫抵抗。许栀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教室，将周末写完的作业分门别类放好，然后拿出语文书，开始默读课文。一切都与往常无异，直到周明走进教室。
他依旧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如常。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在经过许栀桌旁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许栀的心却因这短暂的停顿而微微一提。她不确定周明是否会保守秘密。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周明虽然不像李泽旭那样热衷于传播消息，但他严谨的个性，也未必会刻意替她隐瞒什么。
整个早自习，她都有些心神不宁。然而，周明坐下后，便拿出物理竞赛题集开始演算，再也没有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课间，他也只是和周峰、李泽旭他们讨论了几句关于篮球联赛的赛程，语气平淡，逻辑清晰，与往常毫无二致。
许栀悄悄松了口气。或许，他真的不会说出去。这个认知让她对周明生出几分感激。
然而，她低估了“偶然”的概率。
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涌向场，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许栀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英语笔记，一个熟悉的身影停在了她的桌旁。
是孟岭伟。他手里拿着上周发下来的数学单元测试卷，脸上带着点难得的、混合着不好意思和求知欲的神情。
“许栀，能问你道题吗？”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许栀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主动来问她问题？还是数学之外的问题？
“是语文，”孟岭伟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把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指着阅读理解部分的一道主观赏析题，“这道题，关于‘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分析，我答得好像不太到点上，扣了挺多分。老师总说你文本分析能力强，能给我讲讲你的思路吗？”
他的态度自然又坦诚，仿佛向她请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许栀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努力维持镇定，接过卷子，目光落在那些他写得龙飞凤舞、却明显不得要领的答案上。“这里……这里其实要结合上下文，看作者是如何通过几个不起眼的细节，反复暗示人物命运的……”她拿起笔，尽量清晰地讲解起来，声音虽然依旧不大，但条理分明。
孟岭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疑问。他靠得很近，许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合着一点阳光的味道。这种近距离的、独处的、被他需要着的感觉，像细密的电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既紧张又隐秘地欢喜。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惊讶和好奇的声音了进来：
“咦？许栀，你还会弹吉他啊？”
许栀的讲解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
说话的是李泽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教室，正站在周明的座位旁，而周明桌面上摊开的物理笔记本的扉页上，不知何时，被周明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上了一行小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待办事项，其中一条赫然是：“提醒许栀，艺术节报名截止本周五。”
就这么简单的一行字，被眼尖的李泽旭捕捉到了。
李泽旭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足以引起小范围的注意。正准备回到自己座位的周峰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望过来。连原本专注听讲的孟岭伟，也略带诧异地挑起了眉，看向许栀。
“真的假的？许栀你会弹吉他？”周峰也来了兴趣，凑近几步，“深藏不露啊！”
许栀的脸瞬间红透，血色迅速蔓延至耳。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一种秘密被公然撕开的羞耻感和慌乱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明，后者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计算失误”的懊恼，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解释道：“周六在公园偶然听到，水平不错。”
他的解释客观而简洁，却坐实了这件事。
“哇！在公园唱歌？这么酷！”李泽旭的八卦之魂彻底燃烧，“唱的什么歌？民谣还是流行？有没有人围观？”
面对李泽旭连珠炮似的问题，和周峰好奇的目光，许栀窘迫得无地自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想立刻消失。
“好了，别围着问了。”孟岭伟忽然开口，他伸手从许栀手里拿回自己的卷子，语气轻松地打断了李泽旭的追问，“人家为什么还要跟你们报备啊？赶紧准备下节课吧。”
他的解围来得及时而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泽旭和周峰互相看了看，耸耸肩，虽然还有好奇，但也总算散开了。
孟岭伟看向依旧低着头的许栀，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卷子：“谢了啊，许老师，讲得很清楚。吉他……挺厉害的。”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许，但也仅止于赞许。就像他夸她作文写得好一样，是一种对“技能”的认可，而非其他。
然而，这短暂的曲，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许栀心里激荡起复杂的涟漪。一方面，她因秘密暴露而感到羞窘难安；另一方面，孟岭伟那不经意的维护和那句“挺厉害的”，又像一颗小小的糖果，在她心底悄悄融化，带来一丝微弱的甜。
她偷偷抬眼，看向已经回到座位、正和周峰说着什么的孟岭伟。他神情自若，显然并没有将“许栀会弹吉他”这件事赋予太多额外的意义。
而坐在斜前方的周明，则依旧沉浸在他的题海里，仿佛刚才的小风波与他无关。只是，在那冷静的外表下，是否也有一丝对于“信息意外泄露”的重新计算？
许栀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课间，像一首突然闯入的、调性不明确的间奏，打乱了她原本平静的节奏。她的秘密不再是完全的秘密，而那个她暗恋的少年，也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触碰到了她隐藏的角落。
只是，他的触碰，轻得像风，留不下任何承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