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14:30。
原本是午休刚结束、大家睡眼惺忪的时候,学校广播却突然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前奏音乐,直接就是一个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的女声:
“通报!通报!”
“校务处通知:近期校内发现有老鼠流窜,严重破坏校园卫生!”
“现在开始全校大扫除!学生会纪检部将逐班排查!所有人坐在座位上,不许动!重复一遍,不许动!”
广播声刺耳(piercing)得要命,像是电流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轰——
高三(2)班的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搞什么啊?大扫除?现在?”
“我有病吧?第一节可是数学课,老班能答应?”
“哎,你们听那广播的声音没?怎么听着这么渗人,跟哭丧似的。”
“管他呢,不用上课还不好?赶紧的,借我抄抄作业,快快快!”
人声鼎沸。
大家虽然嘴上抱怨,但脸上都挂着不用上课的窃喜。没人意识到“老鼠”指的是什么,更没人知道“大扫除”意味着什么。
陈寂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他低着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冰冷(icy)地盯着教室前门。
老鼠?
呵。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美工刀,又摸了摸口——那里,刚刚移植的【治愈骨针】正在发热,修补着他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
在这群马赛克眼里,他是老鼠。
但在他眼里,这所学校……才是个巨大的老鼠窝。
“砰!”
教室前门被猛地踹开了。
全班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三个穿着校服、胳膊上戴着“纪检部”红袖章的学生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记录本。
在陈寂的视野里。
这三个人,是高清(High-Def)的。
而且高清得让人反胃。
那个领头的男生,脖子长得奇长无比,像是一条扭曲(twisted)的蛇,软塌塌地搭在肩膀上。他的鼻孔很大,正在像狗一样疯狂抽动,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侦测到低阶神性波动。】
【猎物等级:劣等(嗅探期)。】
“都闭嘴!”
“蛇颈男”用手里的笔敲了敲门框,声音尖细:
“现在开始检查个人卫生!都给我站起来!手伸出来!”
班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有些不满地站起来:“同学,我们要上课了,老师马上就来……”
“老师?”
“蛇颈男”咧开嘴笑了,那条长脖子诡异地伸长了一截,脑袋直接凑到了班长面前,粘稠(sticky)的口水喷了她一脸。
“老师去开会了。现在这层楼……我说了算。”
班长吓得脸色惨白(pale),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再也不敢吭声。
“所有人!站起来!”
这下没人敢废话了。稀里哗啦的桌椅碰撞声中,全班同学都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伸出了双手。
三个“纪检部”的人开始在过道里走动。
他们本不看手指甲不净。
他们是在闻。
吸溜——吸溜——
那种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身上有辣条味,扣分。”
“你,几天没洗头了?臭死了,扣分。”
他们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一样,肆无忌惮地羞辱着这些学生。
很快,那个“蛇颈男”走到了最后一排。
他停在了陈寂的前桌——那个小胖子的面前。
小胖子吓得浑身发抖,两只肉乎乎的手伸在半空,哆哆嗦嗦。
“吸溜——”
“蛇颈男”那条长脖子像蛇一样探了过来,鼻尖几乎贴到了小胖子的脖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
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炸鸡味……可乐味……还有……”
他突然睁开眼,那双浑浊(turbid)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猩红(scarlet)的贪婪。
“……好浓的油脂味啊。”
“这身肥肉,应该很香吧?”
小胖子都要哭出来了:“学……学长,我昨天刚洗的澡……”
“洗澡没用。”
“蛇颈男”伸出滑腻(slippery)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这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香味……记下来,高三二班王胖子,卫生不合格,带走处理。”
“什么?!”
小胖子傻了,“带走?去哪?我不去!我要上课!”
后面的两个“纪检部”成员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小胖子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放开我!救命啊!班长!老师!”
小胖子拼命挣扎,把桌子撞得东倒西歪。
全班同学都吓傻了,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人敢出声。大家虽然觉得这事儿离谱,但在这种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正义感都变成了恐惧。
眼看小胖子就要被拖出后门。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拦住了“蛇颈男”的去路。
那只手很白,很瘦,指节分明。
“等一下。”
陈寂依然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头都没抬。
“蛇颈男”愣了一下。
他那条长脖子慢慢转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陈寂。
“你有意见?”
“他欠我钱。”
陈寂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昨晚借了我五块钱买烤肠,还没还。让他走了,我找谁要?”
全班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寂。
这都什么时候了?
都要“带走处理”了,你还想着那五块钱?!
小胖子也愣住了,鼻涕泡还挂在脸上:“我……我啥时候借你钱了?”
“闭嘴。”陈寂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想活命就闭嘴。”
“蛇颈男”眯起了眼睛。
他慢慢地弯下腰,那张丑陋的大脸凑近陈寂,鼻子疯狂抽动。
吸溜——
“你身上……”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了疑惑、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恐惧的表情。
在陈寂身上,他闻不到“人味”。
没有汗臭,没有油脂香。
只有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消毒水味。
那种味道太冲了,像是直接把一瓶84消毒液灌进了鼻腔,呛得他那个极其敏感的鼻子一阵剧痛。
“咳咳咳!”
“蛇颈男”猛地后退两步,捂着鼻子,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值生。”
陈寂站起身,把那支签字笔进上衣口袋,顺手摸了摸兜里的美工刀。
“专门负责……清理垃圾。”
“蛇颈男”看着陈寂那双死鱼眼。
在他的感知里,眼前这个瘦弱的学生,身体里仿佛藏着一个巨大的深渊。那股消毒水味下面,似乎还掩盖着某种更可怕的血腥气。
那是……同类的血腥气。
而且不止一种。
暴食种的味道……寄生种的味道……
这家伙,吃了它们?
“蛇颈男”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行……行啊。”
他眼珠子转了转,强行压下心里的惊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既然是债主,那面子得给。”
他一挥手,示意手下放开小胖子。
“不过,这位同学。”
他凑到陈寂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别以为身上喷了消毒水就能盖住臭味。”
“今晚……校务处会来亲自验收卫生。”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洗。”
说完,他直起腰,整理了一下红袖章,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走!去下一个班!”
三个“纪检部”的人风风火火地走了,就像来时一样突然。
呼——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吓死爹了……这帮人有病吧?”
“陈寂!你刚才太牛了!五块钱都要得这么硬气?”
“哎,小胖,你真借他钱了?”
周围的同学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八卦着。刚才的恐惧仿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谈资。
小胖子瘫坐在地上,还在发抖。他感激又茫然地看着陈寂:
“陈……陈哥,谢谢啊。我回头真请你吃烤肠……”
陈寂没有理会这嘈杂的恭维。
他重新坐回角落,拿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被“蛇颈男”口水溅到的桌角。
擦得很用力。
直到把那一块擦得发白。
校务处……亲自验收?
陈寂看着湿纸巾上那团粘稠的污渍。
看来,打了小的,要来老的了。
也好。
他把脏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后门的垃圾桶。
陈寂看着他脖子上那圈发黑的勒痕——那是蛇尾缠绕留下的痕迹。
“王波。”
陈寂突然开口。
“刚才那个人……”陈寂指了指门口,“……他的脖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脖子?”
小胖子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什么奇怪?不就是……长得有点长吗?跟个长颈鹿似的。”
陈寂眯起了眼睛。
“那他的舌头呢?”陈寂继续问,“他刚才伸出舌头舔了你,那舌头是分叉的。”
“分叉?”
小胖子一脸惊恐,随即变成了恶心,“没……没注意啊。我就觉得他嘴特别臭,跟吃了死老鼠一样,而且口水特别多……太恶心了,变态吧他是!”
周围的同学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是啊,那个学长长得是挺怪的,瘦得跟竹竿一样。”
“不过纪检部的人都这德行,拿着鸡毛当令箭。”
“陈寂你也别太敏感了,人家就是长得丑了点,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吧。”
陈寂沉默了。
他看着周围这一张张模糊的马赛克脸,听着他们用最世俗的理由,去解释刚才那惊悚的一幕。
他们看不见。
在他们的视网膜上,那个脖子能伸长三米的蛇怪,被大脑自动修正成了一个“高瘦的、长相猥琐的学长”。
那个把人当食物的“嗅探”行为,被修正成了“检查卫生的霸凌”。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保护机制。
【低阶神性迷雾(认知扰)。】
【效果:对非神性生物进行视觉/逻辑修正。】
脑海中的提示音证实了陈寂的猜想。
陈寂推了推眼镜,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不是保护。
这是圈养。
让羊群看不到狼的獠牙,以为狼只是长得凶一点的牧羊犬。这样,羊群才不会炸窝,才会乖乖地在羊圈里吃草,等着被一只只宰。
“原来是这样。”
陈寂低声喃喃自语。
“陈哥你说啥?”小胖子没听清。
“没什么。”
陈寂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扔给小胖子。
“把你脖子上的口水擦净。”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校园。
在这个巨大的、拥有几千人的学校里。
只有他一个人,活在真实的、高清的屠宰场里。
这种极致的孤独,比面对怪物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握紧了兜里的美工刀。
“既然大家都还在做梦……”
“那就由我来守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