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还弥漫着刚才那场闹剧的尴尬余味。慕容复手中的长剑虽被打落,但他整个人还僵在那里,脖颈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眼神涣散,像是被抽了精气神。
段延庆的铁杖刚抬起一半,还没来得及发出那救命的一击。
“叮!”
一枚黑子破空而至。
这枚棋子来势极快,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先是精准地撞偏了慕容复正欲捡起重新抹脖子的手,紧接着余势未消,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啪”地一声,稳稳落在了那面巨大的石壁棋盘上。
全场死寂。
大伙儿的目光瞬间从寻死觅活的慕容复身上,移到了棋盘上。
苏星河本来正为慕容复搅局感到恼火,一看这落子位置,更是气得胡子乱颤。
“胡闹!简直是胡闹!”
老头指着棋盘,手指头都在哆嗦:“你这小和尚懂不懂棋?这位置是‘倒脱靴’的死位!你这一子落下,把自己这片白棋的气全堵死了!”
原来虚竹这一子,不偏不倚,正好下在了自家白棋唯一的活路上。这在围棋里叫“自填一气”,跟自没什么两样。
周围懂棋的豪杰们也发出一阵哄笑。
“这和尚怕是个傻子吧?”
“刚才看他内力不错,原来脑子不好使。”
“慕容公子是要自,这和尚倒好,下个棋也要自。”
慕容复此时也回过神来。那种求死的冲动一旦被打断,人就容易陷入一种恼羞成怒后的虚脱。他捂着手腕,看着那个站在王语嫣身边的丑陋和尚,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虽然他输了,但这和尚显然比他更蠢。
“大师若是不懂棋,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慕容复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怨毒,“这珍珑棋局乃是逍遥派绝学,岂是你这种乱下……”
话没说完,虚竹已经大步走到了棋盘前。
他也不看慕容复,只是冲着苏星河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憨厚,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狡黠。
“老先生,既然死了,那就提子吧。”
苏星河一愣,冷哼一声:“好,老夫就成全你!”
他长袖一挥,内力吞吐,将棋盘上那一大片被虚竹“死”的白子尽数吸了下来。
哗啦啦。
几十枚白子落地,声音清脆。
棋盘上瞬间空出了一大块。
原本密不透风、令人窒息的死局,因为这一大片棋子的消失,突然多出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笑声戛然而止。
场中不乏高手,刚才还在嘲笑的人,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苏星河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震惊之色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了狂喜。
“这……这……”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声娇呼打破了沉默。
王语嫣上前一步,美目圆睁,死死盯着棋盘。她刚才还沉浸在被表哥抛弃的痛苦中,但这棋局的变化实在太过精妙,瞬间唤醒了她对武学和棋道的本能敏锐。
“原来如此!”王语嫣声音有些颤抖,指着那片空白处,“之前的困局在于太想活,越想活越是纠缠不清。如今自断一臂,反而腾出了腾挪的空间。这……这是绝妙的一手!”
她转头看向虚竹,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看“保镖”的疏离,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讶和……钦佩。
虚竹耸了耸肩,一屁股坐在棋盘前的石凳上。
“老板,别光顾着夸。”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这儿,还得靠你指点呢。”
其实此时虚竹脑海里,“阿尔法狗”系统早已全功率运转。
在他眼里,这本不是什么黑白子,而是无数条发光的数据线。系统正在疯狂计算着每一步的最优解,胜率正在从0%飙升到50%,再到80%。
但他不懂围棋术语啊。
要是自己瞎下,虽然也能赢,但装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王语嫣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远处面色铁青的慕容复,咬了咬牙,走到虚竹身边坐下。
“大师,该怎么走?”她轻声问。
虚竹脑子里听着系统的指令,嘴上却故意问道:“老板,你说这黑棋若是攻这里,咱们该怎么办?”
王语嫣扫了一眼棋局,思索片刻:“若是攻此处,当守‘天元’旁三路,以退为进。”
“得嘞!”
虚竹抓起一枚白子,看都不看,啪的一声拍在王语嫣说的地方。
这一子落下,苏星河的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刚才那一手可以说是运气,但这后续的应对,却是步步紧,气腾腾。而且这棋风……怪,太怪了。完全不讲究什么棋理定式,有的招数看起来笨拙无比,却往往能卡在黑棋的咽喉上。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
“这儿呢?”
“断。”
“好嘞,断他丫的!”
“那边?”
“飞。”
“走你!”
虚竹下得飞快,王语嫣指点得也越来越投入。两人靠得很近,虚竹身上的皂角味混杂着一种强烈的男子气息,包围着王语嫣。
她发现,这个平里看着粗鲁的和尚,此刻神情专注,其实是在看系统界面,落子如风,竟然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尤其是他每走一步都要问自己意见,这种被信任、被重视的感觉,和刚才慕容复那句“女人如衣服”形成了鲜明得不能再鲜明的对比。
远处。
慕容复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男的丑陋粗鄙,女的清丽脱俗,本该是最不般配的组合,此刻看起来却该死的和谐。
他们在下棋?
不,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那是他的表妹!那是他的王语嫣!以前只会在他下棋时在旁边乖乖研墨、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表妹,现在竟然在帮一个和尚破他破不了的局!
嫉妒像一条毒蛇,啃噬着慕容复的心脏。比刚才走火入魔还要难受一百倍。
“该死……该死……”慕容复双目赤红,若不是包不同死死拉着,他恐怕已经冲上去掀棋盘了。
就在棋局进入白热化阶段时。
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突然钻进虚竹的耳朵里。
“小和尚,这一步若是下在‘三三’,你的右路大龙可就保不住了。听老夫一句劝,投降吧,这逍遥派掌门不是你能当的。”
是“传音入密”。
段延庆出手了。
这老怪物内力深厚,这声音里夹杂着扰乱心神的内劲,若是定力稍差的人,此刻恐怕已经心烦意乱,甚至吐血受伤。
虚竹手里捏着棋子,动作顿了顿。
他没转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跟我玩阴的?
虚竹深吸一口气,体内北冥真气运转,也不用什么精妙的法门,直接顺着那道声音的来路,简单粗暴地撞了回去。
“滚!”
他在心里喝了一声。
这一个字并没有喊出口,而是通过内力震荡,原路返还。
“唔!”
人群中的段延庆身子猛地一震。
他那张僵硬如死尸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拄着铁杖的手瞬间收紧,铁杖深深陷入泥土之中。
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段延庆惊骇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这小和尚……好恐怖的内力!刚才那一下反击,简直像是一座大山撞了过来,蛮横,不讲理,却有效。
扰消除。
虚竹若无其事地落下最后一子。
“老板,这步怎么样?”
王语嫣看着棋盘,美目中异彩连连。
“赢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梦幻感,“竟然真的赢了。”
此时的棋盘上,白子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将黑子的包围圈撕得粉碎。原本的死局,此刻已是生机勃勃,大获全胜。
苏星河呆呆地看着棋盘,良久,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老泪纵横。
三十年了,这珍珑棋局终于破了!
苏星河猛地站起身,对着虚竹深深一拜:“大师神乎其技,老朽佩服!家师遗愿终有人托付,请大师随我入室一叙!”
虚竹拍拍屁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任务完成度80%,请进入石室完成最后传承。”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那些刚才嘲笑他的江湖豪杰,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眼神里满是敬畏。
虚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慕容复身上。
慕容复此时形容枯槁,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南慕容”的风采。迎着虚竹的目光,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起膛,试图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
虚竹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那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坨狗屎。然后,他直接无视了慕容复,转头看向王语嫣。
“老板,在这儿等我。”
虚竹的声音温和了许多,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伸手帮王语嫣理了理鬓角乱发,“我去去就来。待会儿出来,咱们去吃顿好的。”
王语嫣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她看着虚竹那双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嗯,小心些。”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慕容复一眼。
那个曾经占据她整个世界的表哥,此刻仿佛变成了空气。她的眼里,只有这个即将走进黑漆漆石洞的丑和尚,心里装的全是担忧。
慕容复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虚竹转身,大步走向石壁上裂开的洞口。
背影潇洒,步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