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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与此同时,燕十三身侧的阿吉也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啊……啊啊啊——”

若说燕十三令他恐惧,那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他便彻底坠入了深渊。

“燕……燕……三……三……”

汉子牙齿打颤,破碎的音节挤出了那个令人胆寒的名字。

那人踉跄倒退,面容因惊骇而扭曲,嘴唇哆嗦着吐出不成句的絮语。

燕十三与阿吉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瞧见了茫然——这突然闯入又举止癫狂的陌生人,究竟是何缘故?

他们不识得此人,那独眼的恶霸却认得。

这是大老板座下一名深藏不露的护卫,唤作无名。

平供养极厚,却从未见他动过手。

非是不能,实是无事值得他出手。

谁料今甫一露面,竟似神魂俱丧,岂非咄咄怪事?恶霸本指望这尊靠山能镇住场面,不料未及交锋便已溃散。

眼见连大老板手下最了得的人都如此,他哪还敢停留,忙不迭招呼手下,悄无声息地遁入街巷深处。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四周惊魂甫定的乡民围拢上来,向燕十三连连作揖。

他们质朴,只认谁在危难时伸出援手。

燕十三那张脸纵然森冷,此刻在他们眼中却透着可靠。

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柳松将视线从人群移开,落在一直静立原处的阿吉身上。

她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他跟前,怀中长剑未出鞘,只平静地望着他身侧那名叫小丽的女子,问道:

“方才,你为何不动?”

阿吉的眼眸空寂,犹如古井无波,了无生机。

他仿佛未曾听见,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处。

“是怕?”

柳松不以为意,又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

阿吉终于开口,声调平直得像一潭死水,仿佛真的全然不解。

柳松却知晓他明白,只是不愿触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又收拢的手掌,语气淡如轻烟:

“手中有剑,可斩因果;手中无剑,亦断尘缘。

斩与不斩,原不在剑,只在心念动或不动。”

言毕,她不再多话,转身与燕十三一同离去。

他们此来本为寻一处果腹之地,并非为了卷入纷争。

方才那场 ,于二人而言不过拂衣微尘,转眼便抛在脑后。

寻了间尚算洁净的酒楼,拣了临窗的座头,饭菜上桌,便如寻常过客般用起饭来。

晓月楼,名虽雅致,却非吟风弄月之所。

知情者都晓得,那是苦海镇里最吞金噬银的窟窿,是温柔乡,亦是英雄冢。

顶层的幽静厢房内,被唤作“大老板”

的男人正倚着软榻,左右皆有佳人偎依,醇酒佳肴,一派奢靡。

他在等一个消息。

他能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稳坐头把交椅,凭的便是说一不二的狠厉手段。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进了晓月楼的女子,便绝了回头路。

想出去?除非有人捧出令人咋舌的雪花银,否则,便是死,也得埋在这片脂粉香土之下。

正当他志得意满之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一人跌跌撞抢扑入,正是他遣出去的无名。

大老板脸色一沉,别人不知,他却清楚无名底细——这是晓月楼里藏着的一柄利刃,是他耗费重金、精心供养的底牌。

此刻这张底牌却面无人色,浑身战栗,如同白见鬼。

待听完无名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叙述,大老板初时亦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但他毕竟久经风浪,强自按捺下心中惊涛,面色阴晴不定地沉吟片刻,旋即起身,匆匆离去。

这消息太过骇人,他必须立刻禀报上头。

明面上,他是晓月楼的大老板;暗地里,他另有一重身份——某个庞大组织吸纳钱财的爪牙之一。

那个组织的名号,叫作“天尊”。

彼时,燕十三与柳松已回到百花林那片清寂之地,各自修炼。

途中燕十三曾问起,那个唤作阿吉的颓唐男子,是否便是柳松要等的人。

柳松只是莞尔,未置可否。

燕十三记得她曾对阿吉说了些什么。

至于阿吉本人,在燕十三看来,不过是个眼神灰败、了无生气的废物罢了。

从始至终他的面容都未起过一丝波澜,连愤怒的痕迹也无,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未曾触动他。

若是寻常旁观者或许难以察觉,但燕十三却看得分明——阿吉与那遭劫的姑娘原是相识的。

柳松未开口提及,燕十三便也不追问。

回到百花林时,燕十三的目光落向地面几截枯枝,眼中忽地掠过一抹笑意。

“来,便以这树枝为剑,切磋一场。”

他俯身寻了两长短近似的枯枝,将其中一抛向柳松,自己则握着另一退开两步。

柳松接住树枝,见燕十三已摆开架势,便也默然举枝相对。

燕十三唇角微扬,手腕轻转,那截枯枝竟瞬间迸发出凛冽如真剑的寒意。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风般掠向柳松。

此番二人皆未动用内力,只以纯粹剑招相搏。

燕十三欺近身前,枯枝如电直刺柳松咽喉,虽是枯木,破空之势却凌厉如刃。

柳松只觉眼前寒光人,仿佛那真是能取人性命的剑锋。

他侧身避过,同时挥枝格挡。

燕十三招式忽变,腰身一旋,枯枝借势画弧,再度扫来。

柳松稳守不攻,枝梢轻点化解劲力,随即忽然进步,手中枯枝沿对方枝身疾削而上。

燕十三后仰如弓,旋即陀螺般旋身而起,枯枝随身形飞转,连连刺出。

柳松撤步后退,却在退势未尽时骤然返身进击——正是夺命十三剑中以退为进的一式“回燕衔锋”。

此时燕十三使的是自家成名剑法,柳松则以初学未精的夺命十三剑应对,偶有不及,方杂入其他剑招。

二人心意似有相通,出手皆无保留。

枯枝在燕十三手中化作追魂索命的利器,每一击皆指要害。

柳松则如江心礁石,任疾风骤雨皆从容化解,间或还以锐利反击。

燕十三始终记得柳松曾说夺命十三剑尚有精进之境,今这一战,便是要以柳松为镜,再照剑招真意。

而对柳松而言,这亦是难得的砥砺之机——他虽身负多种绝学,却需在交锋中将诸般剑法融会贯通。

枯枝轻轻点在咽喉处时,燕十三收势而立。

“你败了。”

他抛去树枝,走入木寮取出一坛酒,仰首饮了一口,才看向柳松:“可知因何而败?”

柳松略一沉吟,点头:“知道。”

燕十三抹去唇边酒渍,继续说道:“方才过招间,我察觉你不仅习得了夺命十三剑,更兼修其他剑法,任一皆不在我这剑法之下。

照理你不该输,终究还是输了。”

“我明白。”

柳松坐在一旁青石上,轻声一叹。

剑锋贵精不贵繁,哪怕你通晓天下无双的剑术,若不能将其中任何一路化为己用,终究只是浮光掠影。

燕十三的目光落在柳松身上,声音平静却如刻刀般清晰。

这话正切中了柳松方才暗自思量的症结。

先前二人仅以剑招相较,按理说,身怀数门绝学的柳松不该落败。

可事实却相反——他输得毫无转圜之地。

缘由再简单不过:他所知的剑法,不过停留在形貌之间,精髓却未曾触及半分。

若以铸剑师的品阶来论剑道,柳松所掌握的每一路剑术,皆止步于门槛之外,连登堂入室都算不上。

而燕十三不同。

夺命十三剑虽只此一路,却由他亲手所创,早已融入骨血,臻至化境。

任何剑法,欲展其威,需先得其形,再悟其神,最终纳其魂魄。

正如夺命十三剑在燕十三手中,不止招招封喉,更裹挟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意。

柳松使来,剑光虽利,却无那股摧人心魄的绝望。

因而燕十三的告诫与柳松心中所悟不谋而合——择一路,深潜其中,直至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燕十三亦从交手中窥见一丝灵光:他的夺命十三剑似乎尚有未尽之变。

只是柳松未能给他足够的压迫,那道门扉仍未推开。

他倒不心急,只将念头按下,打算先调养身上旧伤。

“侠士……侠士!”

喧嚷的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涌了过来,为首那几个正是燕十三前从匪徒手中救下的人。

一位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燕十三跟前,满脸感激:“多谢侠士赶走了那些恶人,我们是特地来谢您的。”

话音未落,名叫小丽的少女提着一篮酒食上前,轻轻放在燕十三脚边。

紧接着,她忽然屈膝跪地,仰起脸恳求道:“求您教阿吉武功吧!每次听人喊他‘没用的阿吉’,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但愿他能学些本事,往后……往后能挺直腰杆活着。”

柳松静立一旁,并未作声。

他瞧着小丽低垂的眉眼,心中明了——答谢或许是真,但这番请求,恐怕才是她今前来的真正目的。

燕十三没有立即回应。

他转眸望向始终沉默的阿吉,眼底掠过一丝考量。

若柳松所要寻的剑道高手真是此人……他忽然抽出村民早前赠他那柄铁剑,几步走到阿吉面前,将剑柄塞进对方手中。

“来,朝我出剑。”

阿吉却像未闻,只低头凝视着掌中之剑。

那双原本死水般的眼睛忽地泛起细微涟漪,仿佛被剑身映出的寒光刺痛。

回忆如涌来,他手指一颤,剑“哐当”

一声坠地。

“怕了?”

燕十三目光骤然锐利,“怕什么?怕这把剑,还是怕执剑的自己?”

阿吉依旧不语,像一尊失去魂魄的木偶,僵立于萧瑟风中。

至此,燕十三心中已无疑问。

若真是寻常村夫,握剑时绝不会是这般反应——不是无力握紧,而是不愿。

柳松曾说,那位绝顶剑客正陷于迷惘。

如今看来,若此人便是阿吉,那么他所恐惧的,或许正是剑本身,以及剑所代表的过往。

尽管不知他经历过什么,但燕十三清楚,此刻的阿吉,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足以让他再度握紧剑柄的理由。

并非阿吉生性懒惰,而是他早已将自己放逐。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燕十三却从那颤抖的瞳孔深处,触到了阿吉对剑、对血的惊惧。

“我不知你从前是何等人物,”

燕十三冷冷开口,“可如今的你,不过是个连剑柄也不敢握的废物。”

话音落下,四周的村民顿时动起来。

“不对!阿吉不是废物!”

小丽跨前一步,声音虽颤,眼神却亮得灼人。

她明知眼前这男子绝非他们所能抗衡,却仍挺直了脊背,像一株迎着风也要生长的苇草。

燕十三侧目看她。

这姑娘眼中寻不见半分畏缩,只有一片倔强的光。

“握不住剑,不是废物是什么?”

他语气如冰,“是无力提起,还是不敢提起?——不敢提剑,还是不敢见血?”

小丽唇瓣微张,一时语塞。

燕十三足尖轻挑,地上那柄剑便再度跃入掌心。

他一把将剑塞回阿吉手中,字字如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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