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汗水与沉默中被无限拉长。
从站定到现在,腿部的酸麻已经从一种感觉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仿佛肌肉纤维本身就在无声地呻吟。
阳光偏移的角度预示着至少过去了四五十分钟,但他们的教官张弛背着手站在方阵前方,像一尊石像,丝毫没有下达“休息”口令的迹象。
他们只能羡慕地、用近乎贪婪的余光,瞥着远处那些已经结束军姿、开始进行队列移动训练的其他方阵。那走动时带起的风声,在此刻听来都像是一种奢侈。
余皓、肖海洋、周牧野、路桥川和毕十三站在最后一排。
一阵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打破了沉寂。
“噗嘶……噗嘶噗嘶……”
是余皓。他微微侧了侧脸,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旁边肖海洋和周牧野的耳朵里。
肖海洋立刻目视前方,从牙缝里低声警告:“嘘!别出声!”
但余皓还是自顾自说道:“我饿了。”
肖海洋浑身一僵。周牧野虽然依旧目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清晰地看到,站在方阵侧前方的教官张弛,脖颈微不可察地转向了他们这一侧。
余皓这是在往枪口上撞,还是自己把枪口擦亮了递过去。肖海洋和周牧野几乎同时在心底叹了口气,脑仁隐隐作痛。
“最后一排!排头兵!”张弛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过来,“出列!”
该来的还是来了。
肖海洋和周牧野绝望地闭上了半秒眼睛。路桥川在旁边紧张地绷直了背。
唯有余皓本人,还处在一种“教官是不是叫我?”的茫然状态,左看看右看看,过了好几秒,才迟疑地、试探性地向左前方迈了一小步。
“到前面来!”张弛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好咧!”余皓似乎这才确认了目标是自己,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带着点讨好和“问题不大”的笑容,甚至小跑了几步过去,脚步轻快得与整个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肖海洋和周牧野看着他蹦跳过去的背影,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他们实在分不清,余皓这份“乐观”究竟是源自于天真的迟钝,还是对规则惩罚的严重性缺乏基本认知。
叫他过去,能有什么好事?
余皓跑到张弛面前,站定,脸上还挂着笑,甚至眨了眨眼,用他那带着点口音的调子问:“哈呀?”
“蹲下!”教官看都不看他一眼,道,“所有人,原地休息!”
余皓还在状况外,问道:“为什么?”
“蹲下!”
听到教官语气中的强烈不满,余皓这才不情不愿地蹲了下去。
“腰挺直!右腿下去!”
纠正完余皓的姿势后,教官又对所有人大声说道:“问问题之前要先喊报告,所有人,问问题之前没有喊报告的,罚蹲十分钟。”
“在列队中窃窃私语的,罚蹲十分钟。”
“所以。”
教官对余皓说道:“你要罚蹲二十分钟,有问题吗!”
余皓别过了头,有问题也不敢说啊。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路桥川的视线就没从肖海洋身上移开过,那目光灼灼的,几乎要在肖海洋侧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你这么看着我嘛?”
“别惹事!”路桥川声音压得更低。
“我惹什么事?”肖海洋觉得莫名其妙,“规矩就摆在这儿,教官脾气有好有坏,全看运气。早知道刚才该提醒你们……看这架势,咱们估计得站到中午开饭。”
“那……咱们就这么站二十天?”路桥川的声音有点发虚。
肖海洋嗤了一声,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知足吧。站军姿是最幸福的。这地方……变态的花样多着呢。”
听到肖海洋这么说,路桥川就更不放心他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粘在他身上,仿佛下一秒肖海洋就会惹事。
周牧野站在他俩中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无形的、越绷越紧的弦。
路桥川的焦虑几乎凝成了实质,而肖海洋那种“老子经历过”的松弛,在这种环境下本身就构成了一种。
他微微偏头,用只有路桥川能听清的音量提醒:“桥川,收着点。海洋毕竟经历过两次,心里有数。你太紧张,反而容易出错。”
路桥川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说肖海洋那“心里有数”的样子更让人担心。
就在这时,队伍右侧传来一个平板却清晰的声音:
“报告。”
是毕十三。他不知何时举起了右手,姿势标准得像教材图。
“不用举手,”张弛的目光扫过去,“讲。”
“我身体不舒服,”毕十三有气无力的说道,“申请休息。”
张弛想都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驳回:“不行!”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方阵,在那一张张或疲惫、或走神、或强撑的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毕十三的脸上。
“我看你们——”他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是都休息够了!”
“全体都有——!”
所有人下意识地绷直身体。
“立正——!”
“草!”
此刻,所有人在心中爆出同一句粗口。
当然,也有人将这份怨气转化为了实质的目光——几道带着明显恼意的视线,刀子般刺向站在后排的毕十三。
在他们看来,是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用他那个愚蠢的“科学建议”,毁掉了大家原本可能有的、宝贵的休息时间。
张弛教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让那种无声的谴责和迁怒在空气中发酵了几秒。
然后,他冰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那几个眼神最不忿的学生,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脸上。
“第一排,排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砧般的重量。
被点到的男生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似乎想确认是不是自己。
“叫你呢!”张弛的声调陡然拔高,斩断了他最后的侥幸。
那男生脸上闪过不情愿、尴尬和一丝委屈,磨蹭着走出队列,站在了方阵前空旷的水泥地上,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和灼热的阳光下。
“蹲下。二十分钟。”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我没说话。”他反驳道。
张弛的眼神骤然锐利:“三十分钟。”
男生咬了咬嘴唇,蹲下了,但姿势别扭,脸上写满了不服。
“我不服!”男生猛地抬头,血气上涌,声音也大了起来。
“蹲四十分钟。”这下,他闭嘴了。
张弛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扫视全场,那眼神比正午的阳光更令人皮肤刺痛。
“还有谁不服?”他问,声音平稳,却让每个人都脊背发凉。
“报告!”周牧野大声喊道。
“讲!”
周牧野说道:“毕十三同学的身体基础确实相对薄弱。我建议允许他出列休息调整,以免影响后续训练进度,也避免在队列中发生意外。”
张弛教官转过身,目光像淬了冰的钉子,牢牢钉在周牧野脸上。他并没有立刻咆哮,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到周牧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人很好啊。”
“出列。”张弛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蹲姿,三十分钟!”
“草!”周牧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纵然他性情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在心底句粗口。
军训遇上这种完全不讲沟通、只讲权威和服从的教官,确实需要点“运气”。但规则很简单——这里,教官最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然后依言向前移动,面向方阵,利落地蹲了下去。标准的蹲姿,背脊依旧挺直,只是这个姿势比站立更消耗腿部力量,时间也会显得更加漫长。
张弛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方阵,声音带着压迫感:“现在!还有谁不服?还有谁想提‘建议’?”
方阵里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大部分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眼前的沙土地,生怕眼神接触引来无妄之灾。
然而,总有人的关切会战胜对危险的判断。
路桥川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担忧地瞄向旁边显得异常沉默的肖海洋。他想知道肖海洋会不会是下一个“出头鸟”。
这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偏头动作,没能逃过张弛正在巡弋的视线。
“最后一排!第四个!”张弛的手指精准地指向路桥川,“出列!”
路桥川浑身一僵,脸色瞬间白了,但还是在口令下本能地回应:
“是!”他硬着头皮走出来。
“罚蹲!十分钟!”
“没……没问题。”路桥川的声音有点发虚,试图表现得服从。
“没问题是吧?”张弛眉毛一挑,显然对他的反应不满意,“那就二十分钟!蹲到那边去!”
路桥川肩膀垮了一下,认命地走到周牧野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姿势却因为紧张和沮丧而显得僵硬别扭。
蹲姿让路桥川双腿刺痛,汗水模糊视线。他下意识望向休息区——
‘如果林洛雪看到我这副样子……’
念头刚起,就被他狠狠掐灭。
算了。她大概只会觉得我蠢,或者本不会注意。
他盯着地面一道裂缝,把最后那点火车上的好感,和此刻的狼狈一起,死死按进忍耐里。现在唯一重要的事,是别在这二十分钟里晕过去。
周牧野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音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时间以黏稠的质感一分一秒流逝。
最初的酸痛已经过去,身体逐渐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
小腿肌肉像是灌了铅,膝盖关节在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晃动中发出无声的呻吟。汗水不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变成一层持续覆盖皮肤的湿冷薄膜,在作训服内黏腻地贴着。
队列中开始出现抑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像秋风中最后的树叶,颤巍巍地挂在枝头,全靠一点惯性支撑。
但他们的教官张弛,背着手站在方阵斜前方,脸色没有丝毫松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隐忍的脸,仿佛在欣赏某种必须完成的淬火过程。
阳光把他帽檐下的阴影切割得棱角分明,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看起来,确实像个铁了心要当“阎王”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