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指挥官，您要送……送小念念去幼儿园？”
雷鹏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一脸严肃的秦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让那个能徒手拆收音机、能一眼看出军事地图漏洞的小祖宗，去跟一群还在玩泥巴、流鼻涕的小屁孩待在一起？
这……这不是把哈士奇扔进羊圈里吗？
谁是哈士奇，谁是羊，还真不好说。
“有问题？”秦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没！没问题！”雷鹏一个激灵，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我马上去办！”
秦烈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虽然雷鹏觉得这事儿有点玄幻，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去办理了入园手续。
738基地的幼儿园，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
能在这里上学的，都是基地里部和核心技术人员的子女。
当秦烈要送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入学的消息传到园长耳朵里时，那个平里和蔼可亲的中年女人，脸上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但当她看到秦烈亲自抱着那个小女孩，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时，所有的为难都变成了恭敬和顺从。
“秦指挥官，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孩子照顾好。”园长对着秦烈点头哈腰，然后转头，用一种她自认为最温柔的笑脸，对着秦烈怀里的顾念念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顾念念躲在秦烈的怀里，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小手紧紧地攥着秦烈的衣领，一言不发。
秦烈拍了拍她的背，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音说：“念念，别怕。这里都是小朋友，去跟他们一起玩。”
他把她从怀里放下来，蹲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雷鹏临时从家属院借来的旧裙子。
“爸爸开完会就来接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爸爸”。
顾念念似乎听懂了，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秦烈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把顾念念的小手交到幼儿园老师的手里，看着老师牵着她小小的身影走进那间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教室，这才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一场风暴就在他女儿身后悄然酝酿。
顾念念被老师领进了大班教室。
教室里，二十多个孩子正在玩游戏。
她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的孩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十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裙子。
头发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头绳，只是被秦烈用一黑色的橡皮筋胡乱扎了一下，看起来乱糟糟的。
她的小脸很白，但神情怯怯的。
站在那里，与周围那些穿着漂亮新衣服、神气活现的孩子们格格不入。
“小朋友们，我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老师拍了拍手，试图活跃气氛，“她叫顾念念，大家欢迎她好不好？”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但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
“她是谁啊？穿的衣服好旧哦。”
“我妈妈说，她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是她妈妈不要她了，才送到我们这儿来的。”
“野孩子？那我们不要跟她玩。”
童言无忌，也最是伤人。
这些话，都是孩子们从家里的大人那里听来的。
军区大院就这么大，秦烈带回来一个“拖油瓶”的事，早就在各家各户的饭桌上传遍了。
大人们的偏见和恶意，被孩子们毫无保留地学了去。
顾念念站在教室中央，小小的身子在那些不友善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显得愈发单薄。
她的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老师也有些尴尬，她指了指一个空着的位置，对顾念念说：“念念，你先去那里坐好，等一下我们一起做手工。”
顾念念迈开小步，默默地朝着那个位置走去。
她刚坐下，旁边一个穿着海军衫、长得虎脑的小男孩，就故意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还夸张地捏住了鼻子。
“你好脏哦，我不要跟你坐在一起。”
这个小男孩叫马涛，是基地后勤处王科长的儿子，在家被惯得像个小霸王。
他的妈妈李嫂，就是昨天在家属院里第一个说念念是“野丫头”的人。
马涛的举动，像一个信号。
周围的孩子们有样学样，也开始对顾念念指指点点。
“你看她脸上还有疤呢。”
“我妈妈说她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顾念念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她的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她想起了那些坏人。
那些坏人也这么说她，说她是没人要的野种。
恐惧和委屈像水一样涌上心头，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妈妈说过，不能在外面哭，哭了就是懦弱，坏人会更欺负你。
爸爸也说过，会来接她。
她要等爸爸。
老师发下来了做手工用的彩纸和剪刀。
今天的任务是剪窗花。
老师在讲台上演示着复杂的折叠和裁剪方法，孩子们在下面手忙脚乱地学着。
只有顾念念，她拿起那张红色的彩纸，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没有像老师教的那样折叠，而是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将彩纸对折了几次。
然后拿起那把儿童安全剪刀，小手上下翻飞。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剪刀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纸屑簌簌落下。
不到一分钟，她就停下了动作。
她轻轻展开手里的彩纸，一幅精美绝伦的、对称的“喜鹊登梅”窗花，就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那喜鹊的羽毛、梅花的枝，都栩栩如生，比老师在讲台上展示的样品还要复杂和漂亮。
周围有几个孩子看到了，都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坐在她旁边的马涛，自己手里的纸被剪得乱七八糟。
看到顾念念的窗花，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
他趁着老师不注意，猛地伸手，一把就将顾念念手里的窗花抢了过去。
“你剪得这么好，肯定是作弊了！给我！”
“还给我！”顾念念急了，第一次大声地反驳。
这是她辛辛苦苦剪的，她想等爸爸来的时候，送给他。
她站起来，伸手去抢。
“就不给！你这个野孩子！”马涛仗着自己比顾念念高，把窗花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得意的坏笑。
他一边躲闪，一边用另一只手用力地推了顾念念一把。
顾念念本来就站得不稳，被他这么一推，小小的身子向后踉跄了几步，“咚”的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她的膝盖磕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
但比疼痛更难受的，是那句“野孩子”。
像一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周围的孩子们看到她摔倒，非但没有同情，反而哄堂大笑起来。
马涛更是得意，他拿着那张漂亮的窗花，在顾念念面前晃了晃。
然后，“刺啦”一声，当着她的面，把窗花撕成了两半。
“给你！我才不稀罕呢！”他把碎片扔在顾念念的脸上，就像在扔垃圾。
顾念念看着那些飘落的红色纸片，看着马涛那张充满恶意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嘲笑她的同学。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的小黑屋。
那些坏人的脸，和眼前这些孩子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恐惧、愤怒、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你还给我……”她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红着眼睛就朝马涛扑了过去。
她不是要打架，她只是想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抢回来。
“哎呀！她啦！老师！顾念念啦！”马涛尖叫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女孩敢反抗，吓得连连后退。
教室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老师赶紧跑过来，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孩子。
“怎么回事！顾念念，你怎么能打同学呢？”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没什么经验，一看马涛在那儿嚎，下意识地就认为是顾念念的错。
这时，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闻声从外面冲了进来。
正是后勤处王科长的老婆，李嫂。
她今天正好轮到在幼儿园当家长志愿者。
“哎哟我的宝贝儿子！怎么了这是？”李嫂一把抱住马涛，看到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顿时火冒三丈。
“是你！你这个小贱蹄子！你敢打我儿子！”李嫂指着顾念念的鼻子就骂了起来，言辞刻薄又恶毒，“我早就说你是个没家教的野孩子！你妈不要你，把你扔到这儿来祸害人！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她说着，扬起手就要朝顾念念的脸上扇过去。
顾念念被她狰狞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挺直了小小的脊梁，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喊出了那句话。
那句她一直藏在心里，当作最大秘密和最强底牌的话。
“我不许你骂我妈妈！”
“我不是野孩子！我爸爸叫秦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