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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奉天殿内,朱允炆整个人瘫在地上,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止都止不住。

他膝盖磨着金砖,连滚带爬地冲到台阶前,死死抱住朱元璋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皇爷爷,求您饶了三弟吧!他是想父亲想疯了!”

朱允炆的额头一下下重重撞在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是孙儿没教好,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您千万别他!”

连续几个响头下去,他那原本白净的脑门直接破了皮,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配上他那身原本象征储君的大红吉服,这副模样,简直让在场的文官心疼到骨子里。

朱元璋盯着脚下的长孙,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阴云密布,没人能看透这位大帝在想什么。

“陛下!”

黄子澄瞧准机会。

他对着朱元璋把腰弯成了折尺,字里行间全是那种恨不得把人活剐了的狠劲。

“朱允熥在宫里私二十多人,那是把家法当成了摆设!在街上砍死锦衣卫,那是往皇权脸上吐口水!”

黄子澄的声音带着正义感。

“他提着人头硬闯册封大典,这就是明晃晃的造反!”

说完,他撩开袍角,重重跪下。

“臣联名六部十八位同僚,参朱允熥不仁不义、不忠不孝!”

“今若是不此子,天下读书人的腰杆子,怕是全都要断在这大殿之上了!”

哗啦啦。

文官阵营里,几十顶乌纱帽整齐划一地俯低。

这股子不要命的死谏气势,硬是把蓝玉那帮悍匪的气都给压回去。

蓝玉站在一旁,手指骨节攥得咔咔响,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黄子澄的脑袋拧下来。

但他看一眼老朱的眼神,硬是忍住。

“三儿,听见了?”

朱元璋终于开口。

“你大哥宁可自己位子不要也要保你,满朝文臣却全都指着你要你死。”

“你穿着你爹那身甲,冲进大殿,就是为了让咱看这一出闹剧?”

朱允熥抬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这位统治大明几十年的最高主宰。

“演戏的够卖力,看戏的够入神,这出戏,确实够精彩。”

“二哥说他没教好我?这话没毛病。”

“因为他教我的,是奴才能大摇大摆往我饭碗里吐口水,我只能看着。”

“他教我的,是我差点病死在偏房的时候,连一口热乎粥都讨不到,只能等死!”

“他更教我的,是这大明宫里,人命不如狗,规矩这玩意儿,就是你们用来逗乐子的笑话!”

朱允熥往前跨一大步,吓得朱允炆后背一阵发毛。

“黄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不孝?”

朱允熥转过头盯着黄子澄。

“这甲,是我爹朱标在漠北一刀一枪出来的江山信物。”

“我是他亲生的种,穿着亲爹的甲去告他的灵位,这叫哪门子的不孝?”

“反倒是你,圣贤书读进了狗肚子?居然在这儿教我怎么当个颠倒黑白的杠精?”

“你……你这竖子,简直放肆!”

黄子澄气得胡须乱翘,脸色惨白,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

“至于宰了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奴才。”

朱允熥环视全场,无人敢与他对视。

“那帮狗东西大概是忘了,这大明天下到底姓什么!”

“我替皇爷爷清理门户,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还是说,你黄大人家里教得好,奴才都能骑在你头上拉屎撒尿了?”

“够了。”

朱元璋的声音让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一滞。

老朱看向朱允炆,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炆儿,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

朱允炆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

这特么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他跪在那,大脑飞速运转,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判得轻了,显得自己这个未来的储君没手腕;

判得重了,苦心经营的“仁厚”名声就毁了。

朱允炆抬起那张带血的脸,强行挤出一副苦相。

“三弟虽说犯了天大的错,但他骨子里流着朱家的血啊!”

“孙儿不敢妄言,但国法不可违,求皇爷爷革去孙儿的太孙位子,以此换三弟一条生路吧!”

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常升在蓝玉耳边啐一口唾沫:“这小崽子,不去搭班子唱戏,真是白瞎了他那身皮。”

朱允炆这是在拿命赌,赌老朱舍不得这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朱允熥突然发出一声狂笑,笑声中满是不屑。

“想让我死,直接说就是,绕这么多弯子不嫌累吗?”

朱允熥提着刀,刀尖直接指着朱允炆的鼻子,眼神里全是玩味。

“二哥,你不是口口声声要救我吗?来,刀在这儿。”

他反手握住刀柄,将那截透着血腥气的刀尖往朱允炆面前一递。

“拿住它,往我口捅。捅进去,你就没对手了,这皇位你坐得比谁都稳。”

“你敢吗?”

朱允炆盯着那抹寒光,浑身发僵。

暗红色的血渍里,清晰地倒映出他那张惊恐到扭曲的脸。

他不敢。

那双只拿过毛笔、写过锦绣文章的手,此刻不听使唤。

“三弟……你冷静,你先把刀放下……”

朱允炆狼狈地连退两步,甚至都忘了自己还跪在老朱脚边。

这一个下意识的后撤,让朱元璋不再看他。

失望。

那种到骨子里的失望。

老朱了一辈子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被刀尖指着就缩头的怂货。

大明要的是能镇住四海、扛起伐气的狼,不是只知道跪在地上求饶的羊。

“哈哈哈哈!”

朱允熥反手收刀,“当”的一声响,长刀回鞘。

“皇爷爷,您看清了吗?”

“这就是大明的太孙,被一把没出鞘的烂刀,吓得连您的脚面都护不住。”

朱允熥撩起血红的披风,单膝跪地,双拳一抱。

沉重的甲片互相撞击,在寂静的大殿里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重音。

“孙儿今天来,不是来求饶的,我只要一个东西!”

朱元璋死死盯着他:“说。”

“公道。”

这两个字撞在奉天殿的梁柱上。

“公道?”

朱元璋神色微动。

“你在这大殿上,跟咱讨公道?”

老朱的声音沉下去。

“这大明的法,是咱一个字一个字定的。这大明的理,是咱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打出来的。”

“你现在告诉咱,这儿没公道?”

文官阵营里,刚才那帮被蓝玉吓住的官员,这会儿像是抓到救命稻草。

“狂悖!简直狂悖到了极点!”

吏部尚书詹徽捂着口,气得浑身乱哆嗦:“三殿下,你这话是说陛下赏罚不明?还是说这满朝文武都黑白不分?”

朱允熥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那双被血污糊一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龙椅上的那个老人。

“皇爷爷,大明的法,是用来治百姓的,还是用来护朱家种的?”

朱允熥把手中的雁翎刀往地上一。

“要是护朱家种,那东五所里,那帮奴才把发霉的饭菜往我碗里扣的时候,法在哪?”

“那帮狗东西把痰吐进我喉咙里,着我咽下去的时候,公道又在哪?”

他每说一句话,就往前走一步,铁靴落地有声。

“如果我今天不反抗,我现在就不可能站在这儿跟您说话。”

“而是变成一具烂骨头,躺在东五所的柴房里等死!”

此话一出,大殿里没人再说话。

那些平里只会引经据典的文官们,嘴巴动了动,却连半个音符都发不出来。

蓝玉在后面听得钢牙咬得咯吱响。

他知道这个外甥孙子子难熬,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堂堂嫡皇孙,竟然被作践成这个地步。

“谁敢!”

朱元璋站起身,龙袍翻滚:“谁给那帮奴才的胆子!”

就在这一片肃中,一道凄厉的哭声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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