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庵藏在山坳里,青瓦土墙爬满青苔。
院里老梅虬结,阶前杂草半枯,佛堂香烛燃尽,只剩几缕残烟缠上蛛网。
一个老尼缓步走到南惊叶身前,“施主,请。”
她动作随意,态度懒散,没有将南惊叶放在眼里。
柳氏不喜她,总是随意将她丢在这,庵中尼姑见人下菜,见无人为她撑腰,对她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时候会恶意磋磨她。
南惊叶垂头,明亮的眸子带着怯意,胆怯地随老尼去到昏暗湿的禁闭室。
还没有进到禁闭室,一股浓重的老旧灰尘和霉味便迫不及待涌到南惊叶鼻尖,南惊叶一脸平淡。
她早就习惯这股味。
到门口,南惊叶害怕看着如巨兽大口的屋子,彷徨无助,不敢进去。老尼不耐烦,一把将南惊叶推进禁闭室中。
南惊叶没站稳,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手心擦出细小的伤口。
她抿唇不语,委屈却不敢开口。
老尼呸了声,“矫揉造作,真当你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但凡在家里受点宠,也不会被扔来这。老尼本不怕得罪她。
她重重将门锁上,一声巨大的“啪”声在安静至极的禁闭室回响。
黑暗的禁闭室除了低矮的桌子和坐席,几本经书外什么也没有,狭窄的空间也因此显得空旷。
已经无人,南惊叶脸上的害怕无助褪去。
她走到烛台,点燃火。
豆大的火焰亮不起整个黑暗屋子。
其实她挺怕黑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害怕变了,变的更尖锐,变成厌烦。
她在烦躁。
她讨厌柳氏一句话就可以把她丢在这。
……
“大人,已经准备好。”秦墨站在桌案前恭敬道。
太傅府书房内,斐雪楼听到此言,只轻“嗯”了声,不甚在意。
秦墨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南二小姐被侯府夫人送进静心庵抄经。”
斐雪楼眸色无波,提笔落字,“以后她的事不必与我说。”
“是。”
一叠工工整整写满《论国策》的纸张被安静放在斐雪楼案前,已经两个时辰。
秦墨忍不住提醒,“大人,太子还在门外等候。”
斐雪楼笔顿,淡声道:“让他进来。”
赵珩久站门外,步子有些虚浮。但他进门还是朝斐雪楼恭敬一拜,“先生。”
斐雪楼:“殿下还要继续坚持吗?”
赵珩肯定道:“清沅心地良善柔顺,出身侯府,若我娶她,百利无一害。”
“殿下莫把自己也骗进去,侯府如今境况,对你无利。”
赵珩自然知道,但他只属意清沅,除了她,他谁也不要。
他一向最尊敬斐雪楼,但事关清沅,他不想盲从。
“孤是太子,就算没有强大的妻族也能坐稳太子之位。”
斐雪楼终于将视线从案前的书卷移到赵珩身上,“若真如此,我便不会阻拦你。”
书房内烛火轻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夏夜晚大雨带来的风将关好的门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终于把房内死寂打破。
死寂后却不是冰融,而是更沉、更凝滞的欲言又止。
斐雪楼没有得到赵珩的回复,便垂头继续审阅卷宗,一卷又一卷,平静如深渊下水。
欲要出口的言语终于成了声。
“先生,我意已决。”
啪嗒一声,是笔被搁置在笔托上的声音。
斐雪楼起身将书案上赵珩所抄的《论国策》递给他。
“你一想娶南清沅便一继续抄。”
赵珩捏着那叠纸,骨节泛白却说不出反抗的话。
他转身即将彻底离开书房时,斐雪楼如玉浸寒水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落在赵珩耳中。
“妄欲执棋,却无妙算。”
赵珩手中的纸张彻底被揉皱。
—
静心庵的夜晚实在不好受。
吵闹的虫鸣声搅在南惊叶耳旁不肯离开,后来习惯虫鸣声后又来磅礴的大雨声。
南惊叶只能起身强迫自己抄经。
她本没有打算抄这个经的,不过是做一做样子才来这。
可现在实在是厌烦了这雨声。
可越抄越是心烦意乱。
这明明是她抄过无数遍的经书,却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烦。
她讨厌经书。
这个念头闪过后,她停下笔。
南惊叶深呼一口气。
她想她大概有些“触景生情”。
话本里,身为恶毒女配的南惊叶就是死在这里,一抄写经书,一无能怨恨。
南惊叶抚摸袖中春杏准备的伤药,眼中闪过决绝。
这不公平。
凭什么是她死。
她绝不可能,也不应该落到话本里的结局。
这一定会是她最后一次到这静心庵。
话本里南惊叶身为恶毒女配,脾气实在不算好。
娇纵任性恶毒愚蠢是话本对她的评价。
但南惊叶觉得,就是她脾气太好了,所以所有人都能踩在她头上。
她想明白了,她不应该不好好与话本里一样当个真正的恶女。
等她真的勾到那最矜贵的权臣,她就把这静心庵烧了。
诚如话本所言她不聪明,她做不到谋权夺利。
但她敢拿命去赌。
她赌斐雪楼会为她折腰,为她谋权夺利。
雷声伴大雨一起砸下,似要把所有暴露在雨中的一切砸碎才甘心罢休。
沈府,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如瀑的雨,指尖轻轻拂过手中的信。
“斐雪楼——”
沈清辞拿着信,忍不住笑道,“不愧是清流之首,果然君子。”
沈清崖:“大哥笑什么?”
“笑斐雪楼连计谋都堂堂正正,不染一丝暗算。”
——只明算。
雨下得更大。
沈清辞的脸渐渐冷了下来。
沈清崖不解,“大哥何时与他有联系?”
“与你无关,好好去学府读你的书。”
沈清崖不满低声嘟囔,“我也不小了,你和爹还是什么也不愿与我说。”
他对上沈清辞冷下的眼,不敢再多说什么,赌气走了。
没了沈清崖,沈清辞将视线再次落在信上。
信上仅寥寥一语。
“再行前事。”
若只是如此,就算是沈清辞也不懂斐雪楼此举的意思。
可偏偏除信外还有一只箭矢,箭头上还染着已凝固发黑的血垢,还有他暗中培养的千羽阁的标志。
他最近一次使用千羽阁是用来刺斐雪楼,但他敢肯定刺时用的箭矢绝没有做标记。
斐雪楼猜到刺是他所为,写这封信让他再暗一次自投罗网。
蠢人自然不会去做。
沈清辞捏断箭矢,有些咬牙切齿。
斐雪楼早知他千羽阁却秘而不宣,到现在才拿刺过他的箭矢刻上千羽阁标志明晃晃告诉他,他早知他的千羽阁。
裸的威胁。
现如今这个蠢人,他不得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