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南一字一句,“现实是,我现在有家庭,有妻子,有女儿。现实是,你和孩子住在这里,对谁都不好。”
魏梨笑了,笑得很难看。
“那你说,我们该去哪儿?”
穆知南答不上来。
他转身走了,烟掉在地上,没捡。
隔天,大院里贴了通知,晚上开家属学习会,主题是“树立正确家庭观念,维护革命团结”。
魏梨本不想去,但王嫂特意来叫,“都得去,签到呢。”
会场设在食堂,长条凳坐满了人,前面拉着横幅,魏梨带着念生坐在最后排。
孟扶光没来,还在病中,穆知南坐在前排,背影笔直。
学习会先是读报,然后自由发言。
王嫂第一个站起来。
“我说两句啊。咱们家属,要带头破除封建思想。现在新社会了,婚姻得讲法律,不能搞旧社会那套三妻四妾。”
底下有人笑。
“笑什么?我说真的。”王嫂严肃起来,“有些同志,抱着老黄历不放,非要赖在别人家里,这不光影响别人家庭,还败坏社会风气。”
无数道目光投向魏梨。
她坐着,挺直背,念生往她身边缩了缩。
接着又有几个邻居发言,话里话外,都在说“历史遗留问题”要妥善处理,不能影响革命同志的工作和家庭。
最后,主持会议的家属主任总结。
“咱们家属,更要带头移风易俗,树立新风。那些不符合时代流的事,该断就要断,该了就要了。”
散会后,魏梨牵着念生往外走。
穆知南从后面追上来。“魏梨。”
她停下。
“学习会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大家也是关心。”
“关心什么?”魏梨问。
穆知南顿了顿。“关心……团结。”
“怎么才算团结?”魏梨看着他,“我带着念生走?”
穆知南没说话,默认了。
“等念生学籍下来。”魏梨说,“我就走。”
她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那天夜里,她咳了半宿,念生被惊醒,爬起来给她倒水。
“妈妈,你是不是很疼?”
魏梨摇头。“不疼。”
“你骗人。”念生哭了,“你都吐血了。”
魏梨搂住儿子。“妈妈没事,睡吧。”
孩子在她怀里抽泣着睡着,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蛛网。
5
学籍的事拖了一个月,终于批下来了。
办事员把材料递给魏梨时,多看了她两眼。
“孩子能上学是好事。但户口暂时还落不了,得等政策。”
魏梨问:“要等多久?”
“不好说。”办事员含糊道,“先上学吧。”
念生进了大院附属小学一年级。
开学那天,魏梨给他穿上用那蓝布做的新褂子,虽然布料粗,但洗得净。
她送他到校门口,别的孩子都有父母双双陪着,只有念生,只有她。
“进去吧。”她说。
念生走了两步,回头看她问“妈妈,下午你来接我吗?”
“来。”
孩子笑了,跑进校门。
魏梨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才转身离开。
她去卫生所活,下午三点,提前跟所长请假,去接念生。
学校门口挤满了人,她站在角落等。
念生出来了,低着头,褂子背后有一块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