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看见儿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摇晃着我们的肩膀:
“爸!妈!你们醒醒!别吓我们啊!”
女儿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板,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掉个不停。
秀英靠在我身边,平静地开口:”老头子,他们……终于知道了。”
医生和警察很快赶到,狭小的卧室顿时挤满了人。
“死亡时间大约三到四天。”法医检查后低声说,”初步判断是药物过量。”
“四天?”女儿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不可能!我前天还来过!”
她突然顿住,想起那天只是在客厅留了张字条,连卧室门都没进。
儿子颤抖着打开手机,不停地翻着聊天记录:“这几天,我还给爸发了好多微信……”
屏幕上全是他发的消息:
“爸,转两万块钱过来。”
“爸,怎么不回消息?”
……
最后一条,是昨天的:“爸,你们怎么老不回我信息呀?”
警察在床头柜的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个空药瓶,同时也发现了枕头下面秀英的诊断书。
“宫颈癌晚期……半年了?”
儿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诊断书,声音都破了,“妈病了半年,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女儿疯了一样地翻出秀英的手机,调出了所有的通话记录。
最近的通话记录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给我们打电话28次,未接。
给儿子打电话 22 次,只接了 3 次,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
给女儿打电话19次,2 次接通时,但她都在通话中。
“啊——!”
女儿突然尖叫着把手机砸在地上,”是我们!是我们害死了爸妈!”
她跪在地上,用头撞着床沿,额头上很快红了一片。
儿子死死攥着那张诊断书,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
警察在做现场记录时,在我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4月15,秀英疼得一夜没睡,咬着毛巾不敢出声,怕吵到邻居。”
“5月7,秀英出血不止,我偷偷躲在阳台哭,女儿说下周回来,让我们等她。”
“6月18,秀英瘦得只剩70斤,连走路都费劲,儿子说要陪客户,没时间回来。”
最后一页,写着:
“10月13,我发现秀英在抽屉藏了两瓶安眠药,我得盯紧点,可不能让她傻事。”
笔记本从儿子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爸 —— 妈 ——!我们对不起你们啊!”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落在我们安详的脸上。
秀英的手在我掌心轻轻动了动,“走吧,老头子。”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痛哭的孩子们。
这一生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6.
家里静得可怕,只有儿子压抑的抽泣和女儿破碎的呜咽。
小宝害怕地躲在角落,怯生生地问:
“妈妈,姥姥姥爷为什么一直睡觉,不陪小宝玩儿呀?”
没有人回答她。
这个天真的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凌迟着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
女儿一把将小宝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警察做完笔录,轻轻带上了门,留下兄妹俩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儿子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翻箱倒柜,像是要必须找到点什么东西才肯罢休。
最终,他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记账本。
那是秀英确诊后要求的,让我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花销:
“4 月 15 ,止疼针,380 元(自费)。”
“5 月 2 ,靶向药,一盒 5200 元(报销后自付 1800,秀英说太贵,下次不开了)。”
“6 月 10 ,营养液,280 元(秀英不肯用,让我退掉)。”
……
最后一页,没有数字,只有一行字:
“秀英说针不打了,把钱留给轩轩和小宝上学用。”
这轻飘飘的记账本,此刻却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我们算什么儿女!连爸妈生病缺钱都不知道!”
儿子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立刻渗出殷红的血丝。
女儿则颤抖着拿起秀英的手机,上充电器开机。
微信里,一个置顶的家族群聊天框里,有段编辑但未发送的话,是秀英写的:
“……爸妈知道你们忙,有自己的小家要顾,不怪你们。这辈子能做你们的父母,我们很知足。”“别太难过,往后好好过子,常回家……看看对方,兄妹俩要互相照应。爸妈真得不怪你们,只希望你们以后,常回家看看。”
我记得当时写这段话时,她是写了删,删了写,最终,还是没有发送。
到死,她都在维护两个孩子,连一句责备都舍不得说。
第二天,社区工作人员上门慰问,送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您父母这半年来的水电费缴费单,”工作人员解释道,”他们每次都提前存好一整年的费用,说是……怕自己突然走了,给孩子添麻烦。”
女儿接过缴费单,看着上面的缴费期,才恍然发觉,我们连身后事,都早已替他们考虑周全。
整理遗物时,儿子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语音,是五天前我发给他的。
他当时在开会,随手点了忽略,再没理会。
此刻,他颤抖着手点开,里面传来我沙哑的声音:
“小峰,你妈她…… 疼得受不了了……她不让我跟你们说……”
背景里,是秀英压抑的呻吟声。
“爸知道你们忙,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儿子把这段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居然……我居然……没听……”
另一边,女儿也默默打开手机。
和秀英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我们离开前的那个深夜:
“楠楠,妈有点想你。”
她,一直没回。
深夜,兄妹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都睡不着。
“我记得小时候,”儿子突然开口,“爸总是加班到半夜,但只要我身体不舒服,他不管多累,都会守在我床边,一夜不睡。”
“妈也是,”女儿抹着眼泪,”我小时候挑食,她总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不爱吃青菜,她就把青菜剁成馅包进饺子里。”
“可是……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爱当成了理所当然?”
秀英靠在我肩头,轻轻为我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泪花,柔声说:
“老头子,孩子们……终于懂事了。”
我望着窗外的月光,没有回答。
有些遗憾,一旦铸成,便是一生一世,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再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开不出新的花了。
7.
我们被送到了殡仪馆,好些许久不见的亲戚朋友都来了,送我们最后一程。
儿子捧着骨灰盒,步伐沉重;女儿一路哭着,几乎要靠人搀扶才能走路。
“爸,妈,”儿子把骨灰盒轻轻放进墓,声音哽咽,“儿子不孝……”
女儿跪在墓前,把一束白茉莉轻轻放下:
“妈,这是你最爱的花,我给你带来了。”
秀英望着他们,红着眼眶,欣慰地笑了:
“孩子们……终于肯为我们,停下来看看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我和秀英的合影。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秀英还特意去染了黑发,拍出来精神得很,笑得眉眼弯弯。
葬礼结束后,儿子和女儿都搬回了老房子。
儿子辞去了高薪的工作,在老城区附近找了份清闲的差事,每天准时回家。
女儿把小宝从贵族幼儿园转了回来,每天亲自接送上下学,再也不提什么同学聚会、外地出差。
他们学着我们的样子,在阳台种花,在厨房做饭,过着我们曾经向往的团圆生活。
可房子里,终究少了最重要的两个人。
儿子常常坐在我常坐的藤椅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手里摩挲着我用过的茶杯;
女儿总是不自觉地多做两份饭菜,摆上桌才猛地想起我们已经不在了,然后红着眼眶,把菜倒进垃圾桶里。
有一天,轩轩玩闹时打碎了秀英最爱的那个花瓶,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儿子闻声赶来,却异常平静,他只是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碎片,轻声说:
“碎了也好,省得看着伤心。”
女儿每天都会去扫墓,有时带着自己学着包的饺子,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对着墓碑絮絮叨叨:
“爸、妈,我学会包饺子了,捏的褶子跟你一模一样……”
“可是,再也吃不到你们包的那个味道了。”
儿子则总在深夜,对着我们的遗像喝得酩酊大醉,喃喃自语:
“爸,钱赚再多有什么用?连给父母送终…… 都做不到……”
三个月后的清明,他们带着孩子们来扫墓。
轩轩在墓前放下一幅画,献宝似的说:“爷爷,这是我画的全家福。”
画上有我们,有他们,还有那盆重新发芽的茉莉。
“爸、妈,”儿子跪在墓前,手轻轻抚过石碑,“我现在每天都回家吃饭,可是……再也没有人站在门口,等我回家了。”
女儿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泣不成声:“妈,我学会织毛衣了,针脚比你教的还密……可是……再也穿不到你织的毛衣了。”
她身边的小宝也哭丧着脸,仰着小脸问:“姥姥姥爷,妈妈说你们去很远的地方玩去了,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看小宝呀?我好想你们。”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
秀英不舍地摸了摸轩轩和小宝的头,看向我,
“老头子,孩子们都好起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前那几个痛哭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对洁白无瑕的蝴蝶,从不远处的花丛中翩然飞出,轻盈地在墓前盘旋了三圈,最后,一只落在了儿子的肩头,另一只停在了女儿的发间。
儿子怔怔地望着肩头的白蝶,突然红了眼眶:
“爸,妈……是你们吗?”
女儿也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我们并肩站在阳光下,朝他们挥了挥手。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这一生的缘分,虽然走到了尽头,却永远刻在记忆里。
秀英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轻声许诺:
“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嗯,”我回握住她,”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只是下一次,希望离别来得晚一些。
再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