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远如约而至。他今仍是一身素净的青衫,但质地明显讲究了许多,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一踏入望月楼,便有身着雅致服饰的侍者迎上,并未因他衣着简朴而有丝毫怠慢,显然已得了吩咐。
“徐公子,饶公子已在‘漱玉轩’等候,请随小的来。”侍者躬身引路。
徐知远微微颔首,随其入内。楼内装饰并不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与雅致,往来侍者步履轻盈,谈吐有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幽香。他心中了然,此处的“贵”,不在金玉,而在分寸与格调。
侍者引他至三楼一僻静雅间外,轻轻叩门后推开。门内,饶展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换了身月白云纹澜衫,少了昨的跳脱,多了几分难得的正式,正临窗而立,望着楼下街景。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比昨多了几分真诚,少了几分夸张。
“徐兄,准时!快请进!”饶展热情地招呼他入座。
雅间内布置清雅,窗外可见皇城一角。桌上已布好几样精致茶点,并非寻常酒楼的油腻菜式,而是些看似简单、实则做工极其考究的佳肴,一旁的小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茶香四溢。
“饶公子破费了。”徐知远从容落座。
“哎,徐兄这就见外了。”饶展亲手执壶,为徐知远斟上一杯香气清远的茶,“这望月楼,说起来,我也算半个‘自己人’。”他狡黠一笑,压低声音,“不瞒徐兄,这楼背后东家来头不小,本是皇家产业,早几年生意也就那样,架子大,味道寡。后来东家不知怎的找上我,我便给他们出了几个小主意,什么‘会员等级’、‘时令限量’、‘主厨私宴’之类的,没想到还真盘活了。如今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就吃这一套‘独特’的调调。”他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却也坦然,并无炫耀之色。
徐知远接过茶盏,心中微动。他昨便觉饶展非寻常纨绔,今听闻此言,更印证了其商业上的天赋与能量。他举杯致意:“饶公子大才,佩服。”
“嗨,不过是些不上台面的小聪明,混口饭吃罢了。”饶展摆摆手,神色却渐渐郑重起来,“徐兄,昨街头唐突,实非我本意。只是我饶展就这么一个妹妹,自小看着长大,性子看着沉静,内里却极有主意,也……极重情义。”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徐知远,“顾西衍那事,她表面无事,我这做哥哥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所以对你,我不得不谨慎些,还望徐兄海涵。”
徐知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饶公子爱妹心切,徐某明白。将心比心,若我有一妹,亦会如此。”
“好!徐兄痛快!”饶展一拍大腿,“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饶家的情况,想必徐兄也知晓一些。近年来只有我父亲一人入仕,但家父为人清正,甚至有些……过于清正了。”他苦笑一下,“早年因不愿卷入某些纷争,自请了个闲职,这些年在翰林院修书,说是韬光养晦,实则……也是憋屈。我母亲邓安茹,只求家人平安顺遂,对娆儿最大的期望,不过是嫁个稳妥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近些年来,饶家确实有式微之态。”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还有个妹妹,名唤饶瑾,自幼体弱,在江南老宅由祖母抚养,怕是连娆儿的大婚都难赶回。至于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在岳麓书院也是混子,所幸在商贾之事上还有些天赋,倒也能自立门户,让父母晚年无忧。我们这一家子,说来简单,所求也不过是个‘安稳’二字。”
徐知远静静听着,他知道,这是饶展在向他交底。他沉吟片刻,放下茶盏,语气沉静而诚恳:“承蒙饶公子信任,徐某亦不敢隐瞒。徐家情况,想必饶公子亦有耳闻。家父……性情如此,嫡母自有考量。徐某庶出,由祖母抚养长大,幸得祖母垂爱,方能读书明理,求得功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化为坚定:“正因如此,徐某更知‘安稳’二字之珍贵,亦知内宅纷扰之累。祖母为徐某谋冀州通判一职,一是为实绩,二亦是存了让徐某远离家族琐碎之心。至于与令妹的婚事……”
徐知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徐某在此向饶公子承诺,待徐某赴任冀州,初步安顿后,祖母便会亲自上门,依礼行文定之事。待一切稳妥,徐某必亲自回京,迎娶娆姑娘。成婚之后,若娆姑娘愿随任前往,徐某必以真心相待,内外事务,愿与娘子共商共量,必不让她受半分来自徐家内宅的委屈;若她愿暂居京中,徐某亦会妥善安排,时常归来,绝不让她有独守空房之感。徐某或许给不了泼天的富贵,但求一个同心同德,相互扶持的未来。”
这番话,徐知远说得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句句恳切,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基于现实考虑的周密安排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饶展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徐知远,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丝毫的虚伪。但徐知远的目光坦然如水。
半晌,饶展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真正轻松的笑容。他提起茶壶,再次为徐知远斟满茶,这一次,动作充满了郑重。
“徐知远,”他唤了他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妹妹……交给你了。我信你。”他举起自己的茶杯,“以茶代酒,祝你和娆儿,前程似锦,白头偕老。”
“多谢饶兄。”徐知远也举起杯,两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茶毕,饶展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嘻嘻地勾住徐知远的肩膀。徐知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未推开。饶展玩世不恭地笑着,“好了,正事谈完!来来来,尝尝这望月楼的招牌菜,我可是让他们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等你从冀州回来,哥哥我再给你摆一场风风光光的接风宴!”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入雅间,也照亮了两个年轻人刚刚建立的、基于对同一个女子爱护而达成的深厚理解与信任。徐知远的冀州之行,似乎因为这份来自“大舅哥”的认可,而变得更加踏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