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逐渐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赵记商行的青石台阶上。
林安怀揣着那本视若珍宝的残缺秘籍，跟在李四身后，从后院穿堂而过。
刚走到前铺的廊下，几个原本正在搬运货物的伙计瞧见了他们。
这些平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对散户猎人爱搭不理的伙计们，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般，
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哟，林哥！您这就回了？”
“林哥，今儿个练得咋样？咱看您这精气神，那是越来越足了！”
“林哥，晚上若是得闲，赏脸去巷子口的小酒馆喝两杯？兄弟们早就想请教请教您那手神箭的功夫了。”
一声声“林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顺口。
仿佛林安不是那个前几天还欠着赌债的落魄猎户，而是这铺子里哪位有头有脸的大管事。
林安脚下一顿，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还带着几分审视和疏离，哪怕他拿出了好货，也顶多是客气两句。
可现在，只不过是在后院陪着李家父子喝了顿茶，受了李宗的一番指点。
这世道的人情冷暖，便如这川剧变脸一般，瞬间换了一副模样。
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喊他林安，分明是在看李宗的面子。
借着李家父子这棵大树，他林安在这些人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泥腿子，而是半只脚踏进了“自己人”圈子的角色。
这就叫势。
虽然是借来的势，但也足够让他在这个小小的南市铺子里，从“林安”变成“林哥”，硬生生地把辈分给抬上去了一截。
林安心头微微一热，嘴角下意识地想要咧开。
这种被人捧着、被人敬着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飘飘然。
他脑海中甚至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若是将来自己真的练出了名堂，成了像李宗那样的固本境高手，甚至是更强的武者，那时候别人喊的恐怕就不是“林哥”，而是“林爷”了吧？
到了那时，在这苍山镇，谁还敢给他脸色看？
谁还敢惦记他家？
但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转了一圈，便被林安狠狠地掐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那抹虚浮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清醒与冷静。
“林安啊林安，你现在不过是只借了虎皮的狐狸，若是真把自己当成了老虎，那才是离死不远了。”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别人敬你三分，那是场面话，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若是真端起架子，狐假虎威，只会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笑话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想通了这一节，林安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温和谦逊。
他没有摆出半点“林哥”的架子，而是停下脚步，对着那些伙计一一拱手回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各位兄弟客气了，叫什么林哥，折煞我了。叫我林安或者是安子都行。
今儿个是承蒙李伯父和四哥看得起，留我说了会儿话。
改天，改天等我打了大货，一定请各位兄弟喝酒，到时候大家不醉不归！”
一众伙计听了，心里那是更舒坦了，一个个连声叫好，看向林安的目光也更加真诚了几分。
这人有了靠山还不张狂，那是真会做人，活该人家能发迹。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活去！”
李四在一旁笑骂了一句，驱散了众人，然后转头对林安说道，
“林老弟，这会儿头也不早了，你也别急着回。刚才你们光顾着说话，肚子都空了。正好，我让人备了饭菜，咱们就在这就着，吃一口再走。”
林安本想推辞，但看着李四那诚挚的眼神，再加上肚子里确实也有些空落，便点头应了下来：
“那就叨扰四哥了。”
此时一张方桌早已支好。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桌面上，给那满桌的菜肴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安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心中不由得暗暗咋舌。
两荤两素一汤。
一盘红烧鲤鱼，那鱼足有二斤重，烧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一碗梅菜扣肉，肉片切得厚薄均匀，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还有一盘清炒黄豆芽，一盘凉拌黑木耳，最后是一大盆飘着蛋花的紫菜汤。
这伙食，放在普通猎户家里，那得是过年祭祖的时候才舍得摆出来的排场。
可看李四那随意的样子，显然这只是他们父子俩的常便饭。
这就是差距。
林安坐下，接过李四递来的筷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不是馋这口吃的，而是馋这种生活。
不再为了一斗糙米斤斤计较，不再为了冬天的柴火发愁，不用顶风冒雪去拼命，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吃着鱼肉，喝着热汤。
这李四虽然只是个管事，但在这青阳镇，也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产”了。
若是自己将来能混到这个份上，再置办两间铺面，养几个听话的仆从，闲来无事与相熟的掌柜喝茶听曲，遇到麻烦能摆几桌酒席平事……
那才叫真正的活得像个人样。
“来，林老弟，别客气，动筷子！”
李四招呼着，率先夹了一块扣肉放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李宗此时也从后院走了出来，坐在主位上。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一些，显然是那条白玉骨蛇有了不错的效用。
“伯父。”林安连忙起身。
“坐下吃。”
李宗摆了摆手，喝了一口热汤，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慢悠悠地说道：“林安啊，既然你要练这门功夫，有些话，老夫得提前跟你说透。”
林安立刻放下筷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咱们练武之人，有句话叫‘三分练，七分养’。”
李宗看着林安，神色严肃，
“这身子骨就像是一个大水缸，你练拳、站桩，那是在往外舀水，淬炼杂质。
但若是只舀不加，水缸迟早要，人也就废了。
所以，必须得‘养’，要吃肉，要喝药，要把亏空的气血给补回来，这样才能壮大气血，淬炼出更强的劲力。”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那是给大户人家的少爷们定的规矩。
像咱们这种出身，没那个金山银海去填。所以，咱们练武，只能反着来——七分练，三分养。”
“不敢求什么突飞猛进，只求练个不伤身，能把功夫慢慢磨出来，那就谢天谢地了。
至于什么药膳食补，那都是奢求。”
林安闻言，心中一动，顺势问道：“伯父，这‘养’字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晚辈以前只知道吃肉能长力气，但这药补……确实是一窍不通。”
他表现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求知欲。
这确实是他最欠缺的知识。
原主的记忆里，对于武道修行的细节几乎是一片空白。
如今有个老前辈肯指点，这种机会千金难买。
李宗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放下碗筷，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养身，自然是靠药。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所谓的药，便是夺天地之造化，补自身之不足。”
“这其中，最顶级的，便是那传说中的‘天材地宝’。”
说到这四个字，李宗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林安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些话，若是去外面的武馆听，怕是要花上几十两银子的“茶水费”才能听到只言片语。
“所谓天材地宝，那是秉承了山水灵秀之气，吸纳了月精华而生的神物。若是有机缘得到一株，吞服下去，那便是脱胎换骨，受用无穷。”
李宗伸出手指，如数家珍般地说道，
“这地宝，多是死物。比如深山大泽里，蜈蚣拜月吐纳，体内结出的‘拜月丹’；又比如那成了精的狐狸，心头养出的‘灵血’；还有那传说中长成了人形、能满山乱跑的千年人参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