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大概从未想过,这两个字会从我口中说出来。
更不会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回应她的“恩赐”。
“李文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的尖锐。
我把那份可笑的《全职煮夫协议》推回到她面前。
让她能清楚地看到我写下的那两个字。
“我知道。”
我平静地看着她,“我说,离婚。”
周雅云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把它盯出两个洞来。
几秒钟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夹杂着轻蔑与嘲讽的冷笑。
“离婚?”
她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李文博,你拿什么跟我离婚?你退休金一个月多少?六千?还是八千?”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点了点那份协议。
“没了这份协议,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还想离婚?你离了婚,睡大街吗?”
我看着她那副笃定我离不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悲哀。
为她,也为我自己。
“AA了半辈子,”我一字一句地说,“就该从一而终。”
我顿了顿,说出了让她笑容彻底消失的后半句话。
“财产,我们对半开。”
“对半开?”
周雅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凭什么跟我对半开?这房子,首付你出了多少,我出了多少?每个月的房贷,你还了多少,我还了多少?还有这屋子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算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咄咄人的声响。
“李文博,你别忘了,我们是有账本的!”
她说的没错。
我们有账本。
从结婚第一天起,就有的账本。
整整三十四年,记录了我们之间每一笔“公平”的交易。
“对,我们有账本。”
我点点头,走到书房。
从书柜最上层,我搬下来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没有上锁。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本。
从巴掌大的小笔记本,到后来标准尺寸的会计账簿。
一共三十六本。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清秀的字迹标注着年份。
那是我的字。
周雅云看着这些账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或许,她也想起了那些刚刚结婚的子。
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CFO。
我也还只是个单位里的小年轻。
我们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一个小本子,记下今天我买了菜,明天她买了米。
那时候的AA,似乎还带着一点年轻人对新生活方式的探索和坚持。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账本,就变成了我们之间一道冰冷的墙。
“你看,账本都在这里。”
我说,“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周雅云的表情恢复了冷静。
在她看来,这些账本,就是她最有利的武器。
是证明我“没资格”平分财产的铁证。
“既然你记得清楚,就该明白,这房子,我出了百分之七十。车子,我出了百分之百。你那点退休金,连请个保姆都不够。”
她坐回沙发,重新掌握了主动权,“李文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那两个字划掉,签了这份协议。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犯了错却不知悔改的下属,下达最后通牒。
我没有理会她。
我从箱子里,拿出了最后一本账本。
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皮质封面的,看起来很昂贵的本子。
我把它放在最上面。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周雅云。
“你说的都对。”
我说,“这些账本,确实记录了我出了多少,你出了多少。”
我翻开那本皮质封面的账本,推到她面前。
“但是,周雅云,你有没有想过。”
“有些账,是这些账本……记不下的。”
周雅云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账本上。
那上面,不是我们熟悉的收支记录。
而是一行一行,同样清秀的字迹。
第一行写着:
“1992年3月,周雅云第一次创业失败,负债五万。债主上门,我挡在身前,替她还清所有债务。这笔账,怎么算?”
第二行:
“1998年,周雅云读在职工商管理硕士,学费十二万。她账上没钱,是我拿出了单位分的集资房名额,换了十二万现金。这笔账,又怎么算?”
第三行:
“2005年,你母亲重病,需要换肾,手术费三十万。你哭着说你没办法,是我,偷偷卖掉了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祖宅,凑齐了手术费。周雅云,这笔账,你告诉我,该怎么算?”
……
我每说一句,周雅云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看着账本上那些记录,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或者说,被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过去。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些……这些……”
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合上账本。
“三十四年,你只记着你付出的那些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满是震惊和慌乱。
“而我,记着的是这些。”
“周雅云,我们之间,要算账,可以。”
“我们就一笔一笔,从头开始,好好算。”
“你觉得,算到最后,是你亏了,还是我亏了?”
周雅云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在这一刻,被这本小小的、她从未见过的账本,击得粉碎。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
原来,压垮我们婚姻的,不是那份冰冷的协议。
而是这三十四年里,一本永远算不平的账。
我站起身,不想再看她。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准备回卧室。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叔叔……您是李子昂的爸爸吗?您快来市一院一趟吧!子昂他……他出事了!”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