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灶台边缘缓缓坐下，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左手腕上，那只银灰色的智能健康手环开始无声闪烁——先是绿色，继而转黄，最后定格在刺目的橙色。屏幕显示着心跳波形，原本规律起伏的曲线此刻变得参差不齐，像被撕碎的锯齿。
社区医生在视频电话里看了数据，语气严肃：
「沈老师，您得来社区中心做个心电图，就现在。」
「大年三十去医院，不吉利的……」
我下意识地抗拒，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您儿子设置了紧急联系人。」
医生在屏幕那头叹气，
「如果您一小时内不确认安全状态，系统会自动报警。洛杉矶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七分，您想让阿远在睡梦里被警报惊醒吗？」
这句话像一针，刺破了我所有的坚持。想起去年冬天，阿远蹲在灶披间给我戴上手环时的神情——那个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十五年的中年男人，那一刻的眼神却像个害怕失去母亲的孩子。
「妈，这个能让我知道您好好的。」
他说，
「隔着太平洋，我只能靠这个了。」
我最终披上那件最厚的羽绒服，锁好门，走进了除夕傍晚的细雪里。
朝阳医院的急诊室比我想象中热闹。不是寻常那种充斥着喧嚣与匆忙的热闹，而是一种奇特的、近乎庆典的氛围。走廊两侧的蓝色塑料椅上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脸上有焦急痛苦的神情。他们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毛线织品、手写信、装在保鲜盒里的食物、甚至还有一盆小小的绿植。
护士长推着医药车经过时，一眼认出了我：「沈老师？您也来参加‘心理守岁’？」
我茫然地看着她。手腕上的橙色指示灯还在闪。
「李大夫的除夕特别门诊，您不知道？」
护士长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手绘福字的门，
「每年今晚，心理科都不下班。病人们会带着‘情绪压岁钱’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给医生，也给彼此。」
9
候诊区确实像个临时展览馆。靠墙的长条桌上，摆放着令人鼻酸的展品：
最左边是一枝毛线织的腊梅，枝条是深褐色毛线缠绕成的，梅花用粉色和白色的绒线精心钩织，每朵花心都缀着一粒小米珠。旁边的小卡片上，字迹娟秀：「李大夫说我的情绪像冬的枯枝，那我就学着让它开出花来。织这枝梅用了七天，拆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成了。原来让枯萎的东西重生，需要这么多次尝试。——抑郁症患者小晴」
往右是一沓用麻绳捆好的手写菜谱。纸是那种老式信纸，抬头印着「上海市第二纺织厂」，纸张已经泛黄脆化。第一页写着「母亲的红烧肉」，步骤详细到「糖色炒到枣红色，多一秒会苦，少一秒不香」。附言写着：「失业第四个月，我开始复刻母亲的味道。这是她走后，我第一次完整地做一件事。原来专注可以暂时屏蔽世界的噪音。——前车间主任老周」
再往后看：一幅用医院处方笺背面画的素描，画的是急诊室窗外的树；一串用输液管编成的风铃，每管子底部都挂着一张写有愿望的纸条；甚至还有一只旧皮鞋，鞋子里塞满了写给已故亲人的信，信封上都没有收件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