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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紧急抢修告一段落,受损最严重的“血刃”小队机甲被移送至需要更高权限的深层维修坞进行系统性修复。B-7维修区终于恢复了往那种充满油污气味和工具敲击声的常态节奏。然而,关于李维那近乎“神乎其神”的故障直觉,却如同滴入静水中的浓稠油墨,在后勤技术人员的小圈子里悄然晕染、扩散开来。

那位曾质疑过他的老兵士官,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和不易察觉的看重,偶尔甚至会抛给他一些明显超出见习兵范畴的、涉及能量回路优化的技术难题。李维在墨星不着痕迹的提示与自身快速消化理解下,总能给出直指问题核心的见解,虽未完全解决,却总能提供关键思路。渐渐地,其他维修兵在遇到某些特别棘手的隐性故障时,也开始会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喊一嗓子:“李维!快过来用你的‘神之手’给摸摸脉!”

李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谨慎应对着这一切。他将绝大部分功劳都归咎于“在‘铁砧’垃圾星摆弄那些老掉牙机器练就的野路子直觉”和“纯粹撞大运”,回应得谦逊而低调,甚至刻意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上表现出生涩。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纪律森严的军事基地,过分的显眼与异常,无异于在悬崖边行走。

巴克倒是毫不掩饰他的兴奋与亲近,只要轮休,必定会雷打不动地跑来B-7维修区找李维,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再次重温那次惊心动魄的追击战细节。

“俺跟你说,当时那粗得跟树似的能量束,‘嗖’一下就擦着俺驾驶舱飞过去!灼得外侧装甲吱吱响,通红一片!要不是俺福至心灵,一个教科书上都找不到的紧急侧滑规避……”巴克比划着,洪亮的声音在维修区内回荡。

李维一边听着,一边手下不停,配合着队友对一台负责搬运的“工蚁-III型”通用机甲进行例行保养。在墨星极其隐蔽的扫描提示下,他“顺手”检查并重新紧固了一个因长期震动而略微松动的陀螺仪核心固定架,成功避免了一次可能在负重时突然发生的平衡系统崩溃故障。

“李维!你小子到底有没有在听俺说话啊?”巴克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不满地嚷嚷起来。

“在听。”李维头也不抬,用扭矩扳手熟练地拧紧最后一个承重结构的螺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你说你差点就变成星际烤巴克,外焦里嫩那种。”

“嘿!你这家伙!”巴克被噎了一下,挠了挠他那头硬茬似的短发,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他那本就洪亮的嗓门,“说真的,你小子这手绝了!以后俺‘野火’的保养维护,就认准你了!等俺哪天混成了王牌机师,你小子必须来给俺当专属技术官!就这么说定了!”

李维不禁失笑,刚想调侃他两句,一个穿着标准基地制服、步履匆匆的传令兵跑进了维修区,目光扫视一圈后,径直朝着他而来。

“见习兵李维?”

“是我。”李维放下工具,站起身。

“技术士官威尔逊先生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马上。”传令兵语气公式化,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威尔逊技术士官?那位以脾气火爆、技术要求严苛到变态而闻名整个机修部门的主管之一?李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身旁巴克的脸色也瞬间严肃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小心点应付,那老家伙……可是出了名的难缠,眼睛毒得很。”

李维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一丝忐忑,跟随着传令兵离开了喧闹嘈杂、充满金属碰撞声的维修区。

技术士官的独立办公室位于基地的管理功能区,与充斥着机油和能量液气味的机库截然不同,这里走廊净整洁,光线明亮,空气中带着消毒剂的淡淡气味,透着一股冷肃的氛围。威尔逊士官是个身材瘦削、脊背挺得笔直的中年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技术军官制服,脸上如同戴着一张精心雕刻的面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悬浮的全息投影,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机甲内部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性能数据流。

“报告!基地机修部见习兵李维,奉命前来!”李维在门口立正,朗声报告。

威尔逊士官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探针,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李维,让他瞬间感受到一股沉重的、近乎实质的压力笼罩全身。

“稍息。”威尔逊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权威感。他用手指点了点全息投影上被特殊高亮标注出来的一处传动结构——正是李维之前发现的R-77传动轴内部裂纹位置,“这份报告。关于发现过程的描述,‘凭借异常能量反馈的细微差异’。我需要更详细的、技术层面的解释。”

核心的考验来了。李维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真正关乎他能否安全度过这一关的关键。他早已和墨星反复推敲并统一过应对的口径。

“是,士官!”李维站直身体,目光努力保持平静地迎向威尔逊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注视,“当时我正在对R-77传动轴的左腿关节进行标准流程的深度能量扫描,扫描仪显示的读数一切正常,处于绿色安全阈值内。但是,当我徒手接触传动轴外部复合装甲时,掌心感觉到一种非常细微的、持续性的高频震颤,这种震颤的波形和频率,与我记忆中正常的液压系统脉冲传递存在微小但明确的差异。考虑到该机甲刚刚经历了极高强度的战术机动和冲击,我基于经验判断,怀疑其内部承力结构可能出现了肉眼和常规扫描难以发现的隐性损伤,因此才冒昧建议立即进行内部结构深度探伤检查。”

他将一切关键发现都归结于玄乎的“触感记忆”、“经验推断”以及“基于已知信息的合理怀疑”,这是最符合他出身背景、也最难以被技术手段直接证伪的解释。

威尔逊士官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右手食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保持着一种稳定而富有压迫感的敲击节奏,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是相信了这番说辞,还是早已看穿了其中的掩饰。

“非常细微的高频震颤……传导至外部装甲……”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李维描述中的关键词,目光依旧如同鹰隼般锁定着李维,“标准的能量扫描和振动分析仪,的确很难实时捕捉并分辨出这种被背景噪音掩盖的、物理层面的极微弱的异常信号。你的手掌触觉神经,相当敏锐。” 这并非疑问,而是一个冷静的陈述句。

“在‘铁砧’那种地方,很多超过服役年限的老旧机器早就失去了智能诊断模块,老师傅们传授的经验,更多是靠耳朵去听机器运行的杂音,靠手去感受不同部件传递过来的振动差异来判断状态。”李维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这同样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威尔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他作了一下控制板,全息投影上的图像迅速切换,变成了李维近段时间负责维护过的十几台主要设备的运行效率历史曲线图。图表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个虽然不起眼、但确实存在的、在他接手维护后出现的效率小幅提升峰值。

“据记录,你近期独立负责或主要参与维护的设备,其平均无故障运行周期出现了微弱但稳定的提升趋势。尤其是编号B-737的‘工蚁-III型’机甲,在其最后一次周期性动作校准报告中,关节联动流畅度被标注为‘异常平滑’,超出了该型号的出厂标准值。”威尔逊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数据,“连续的巧合?”

李维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位技术士官的观察力之细致、对数据之敏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自己那些在墨星提示下、小心翼翼进行的“优化调整”,竟然都被记录在案并被关联了起来。

“我……只是在常维护中,尝试据每台设备实时的运行‘状态’反馈,比如液压油的回流声音、轴承转动时的细微手感,稍微调整了一下注油频率、螺栓预紧力矩等保养细节。”李维字斟句酌,尽可能让解释听起来像是经验积累下的摸索,“可能……只是误打误撞,恰好符合了某些设备自身的老化特性,所以产生了一点积极效果。”

威尔逊士官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李维,足足凝视了超过十秒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只剩下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那目光带来的压力,让李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他拼命维持着面部表情的镇定,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

就在李维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快要到达极限时,威尔逊终于移开了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面前不断流动数据的全息投影。

“直觉、手感,以及对于机械状态的某种……先天亲和力,确实是一名优秀维修兵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他缓缓开口,语调似乎比刚才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但是,仅仅依赖这些感性的认知是远远不够的,它们无法量化,难以传承,更无法应对未来更复杂的尖端装备。扎实的理论基础、系统性的工程知识体系,才是支撑你走得更远的基石。”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作了几下。下一刻,李维佩戴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接收到新的加密信息。

“这是基地内部技术资料库的中级访问权限密钥,以及一部分我个人整理的、关于几种常见老旧型号机甲深度维护与系统性排障的笔记。”威尔逊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把你那种独特的‘感觉’,与这些体系化的知识结合起来。不要……浪费了你身上所展现出的某种潜质。”

李维彻底愣住了。他预想了各种可能的严厉盘问、技术诘难甚至是秘密调查,却万万没想到,最终等来的竟是这样一种结果——非但没有被深入追究,反而以一种近乎认可的方式,获得了更高级别的知识访问权限和……某种意义上的资源倾斜?

“是!非常感谢士官的信任和栽培!我一定努力学习!”他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疑惑,也有一丝隐忧。

“去吧。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威尔逊士官不再多言,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聚焦在全息投影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流中,仿佛刚才那段足以影响一个见习兵命运的谈话,只是他常工作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曲。

李维怀着一种混杂着轻松与更多警惕的心情,快步离开了那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威尔逊士官的行为,究竟是出于一个纯粹技术军官对潜在人才的珍惜与,还是隐藏着更深层次的考量与试探?他无法轻易下定论。但无论如何,这次会面暂时化解了迫在眉睫的暴露危机,甚至意外地为他提供了一个更安全、更高效的成长平台和掩护。

“他相信了我的说辞吗?”回到相对让人安心的宿舍区通道,李维在脑海中与墨星交流。

【威尔逊技术士官的表层情绪波动被严格抑制,生理数据分析难度极高。】 墨星回应道,【但其行为模式逻辑,与数据库中‘对具有特殊潜力目标进行早期与观察’的档案记录,吻合度达到78.3%。他表现出更关注最终结果与长期收益,而非迫切探寻具体实现过程。综合评估,当前情况下,其对宿主构成的直接威胁等级:较低。】

李维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块外观普通、内里却蕴含着宇宙级智慧的手表。墨星的存在的确让他得以快速崭露头角,但随之而来的关注度提升,也如同一柄高悬于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必须更快地学习,更扎实地成长,成长到足以凭自身真正掌握的知识和能力,去匹配甚至超越墨星所带来的隐性提升,才能在未来更好地隐藏她的存在,应对更复杂的局面。

他点开个人终端,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威尔逊士官刚刚授权开放的访问目录列表,以及那份标注着“威尔逊整理”的技术笔记。看着那些曾经渴望而不可及的专业资料名称,李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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