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池站在团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正在进行常训练的士兵们。他刚开完一个关于春季边防巡逻部署的会议,肩章上的三颗星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冷硬。
桌上放着他今早刚收到、还未拆封的家书。浅蓝色的信封,边角有些磨损,是熟悉的沪市邮戳。字迹娟秀,是温婉的。
距离上一封她的来信,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这在他与她之间半月一封的固定通信频率里,是少有的延迟。上一次她拖了十来天才回信,信的内容也变得简短,多是敷衍地问候,说说天气,提一两句近况,再无其他。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客气的疏离。
顾池的心,像这北疆的冻土,表面坚硬,内里却因这渐行渐远的温度,悄然裂开一道道缝隙。
他想起新婚那一个月,她在京市的拘谨和偶尔流露的依赖;想起回沪市时,她骤然绽放的鲜活与快乐;想起离别前夜,她在他身下的战栗与生涩回应,以及第二天清晨她茫然无措的眼神。
她像一只暂时栖息在他枝头的南方雀鸟,羽翼温热,鸣声清脆,却始终不属于这片苦寒之地。他给了她飞走的自由,她便真的头也不回地,飞回了她的江南水乡,并且,似乎飞得越来越远。
最初收到她谈及学习、画画的信件时,他是欣慰的,甚至为她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而隐隐高兴。他知道她年纪小,被娇养长大,骤然进入陌生家庭和环境,定然不适。留在沪市,或许对她更好。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信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字里行间再难寻觅当初谈及“未来计划”时那种闪烁的光亮——那光亮里,没有他。现在连那点因分享生活而产生的微弱连接,似乎也在淡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维系。他是军人,习惯了命令、执行、面对明确的目标和敌人。可面对温婉,他所有的经验都派不上用场。他不会写缠绵的情话,不懂如何表达思念,更不知道该如何去“哄”一个心思细腻、对婚姻尚存抗拒的年轻妻子。
他只能笨拙地、定期地写信,汇报自己枯燥的常,询问她的近况,嘱咐她添衣加饭。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却得不到期待的回应。
这种单方面的、渐趋冷淡的交流,比边防线上的风雪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声的消耗和……受伤。是的,受伤。一种被排斥在她世界之外的、清晰的钝痛。
他沉默地拿起那封未拆的信,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表面。会写些什么呢?又是一段简短的、客气的寒暄吗?或许还会提及她新画的画,或者夜校里有趣的同学?
顾池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有一页,比往常更薄。他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娟秀的字迹上。
开头的称呼依旧是规矩的“顾池”,问候语也一如既往。他快速扫过前面几行关于天气和身体的例行问候,心一点点下沉。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接下来的几行字上。
「……另外,有一件事需要告知你。我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去医院检查后得知,我已怀孕,至今约有两个月。医生说我与胎儿情况目前都还算稳定。此事尚未告知你父母,先写信与你商议。不知你对此事有何看法?我……我心中很是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盼复。」
信纸从顾池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怀孕了?
温婉怀孕了?
他们的孩子?
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像突如其来的春汛,猛地冲垮了他心里那道用理智和沉默筑起的堤坝,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他要当父亲了?他和温婉,有了血脉相连的纽带?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有不敢置信的震惊,有铺天盖地的喜悦,还有一种骤然变得无比滚烫的、对那个远在江南的的强烈思念和渴望。
他想立刻冲出去,对着空旷的训练场大喊,想立刻给家里打电话,想立刻……回到她身边。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那汹涌的狂喜浪,撞上了信纸上冰冷的现实。
「……我心中很是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惶恐。不知如何是好。
还有那明显带着迟疑和不确定的询问。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顾池缓缓坐回椅子上,滚烫的心一点点冷却,沉了下去。他看着那几行字,反复地看。没有初为人母的羞涩喜悦,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清晰的“惶恐”和“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了。她那么年轻,刚刚回到她热爱和熟悉的环境,正计划着学习、工作,享受久违的自由。这个孩子,对她而言,恐怕不是期盼中的礼物,而是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负担,是她试图逃离的婚姻关系强加给她的又一个枷锁。
所以她的信越来越冷淡,间隔越来越长。所以此刻,她告诉他这个消息时,语气是如此的不安和疏离,甚至带着一种将他推远、让他来做决定的意味。
顾池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腔里那股刚刚沸腾起来的喜悦,此刻被冰冷的钝痛和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想起她谈及未来时眼中闪烁的、与他无关的光亮。想起她拒绝随军时坚决的神情。想起离别前夜,他近乎掠夺的索求,或许……在潜意识里,也是想在她身上留下些什么,证明些什么,拴住些什么。
现在看来,他留下的,只是一个让她“惶恐”、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麻烦。
他是军人,他的责任和忠诚毋庸置疑。他对她,从最初见面时那个扎着羊角辫、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影像,到后来成为他妻子的美丽少女,一直都怀着一种深沉而内敛的情感。他愿意尊重她,包容她,给她空间,等她慢慢适应和接受。
可她的心,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远到连他们共同孕育的生命,都成了她想要推开的负担。
这种认知,比边防线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孤独。
他在冰天雪地里守护国门,而他的妻子,在温暖繁华的沪市,却可能正在为他们孩子的去留而惶惑不安,甚至……不想要他。
顾池睁开眼睛,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人能窥见的、汹涌的暗流和深切的痛楚。
他重新拿起笔,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该说什么?
表达狂喜?可她并不需要,甚至可能会觉得是压力。
追问她的想法?她表态?不,他不能。她已经在惶恐了。
安慰她?告诉她一切有他?可他现在除了写信,什么也做不了。遥远的距离,让任何承诺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顾池落笔,字迹比平时更加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婉婉:来信已收到。得知你怀孕的消息,我很高兴,你辛苦了,保重身体,遵照医嘱,不要劳累。。你心中不安,我十分理解。不要过于忧虑,一切有我。我会尽快安排,看能否申请短期探亲假。在此之前,望你安心休养,有任何需要,随时写信告知。顾池。」
他写得很克制,很平静。没有追问她的“惶恐”,没有流露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表达支持,做出承诺。
他将“我很高兴”写在前面,是想给她一个明确的态度。将“一切有我”写在后面,是想给她一点依靠的感觉,哪怕这依靠此刻只是纸上的文字。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安抚她的不安,也不知道她看到“我很高兴”时,会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必须稳住,必须给她撑住。
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贴上邮票。顾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北疆的风依旧呼啸,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训练场上的士兵们喊着口号,步伐整齐,带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
而他心里,却装着江南的烟雨,和一个让他欢喜让他忧、牵肠挂肚却遥不可及的,以及……他们那尚在腹中、未来未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