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了。
晚风穿廊而过,将檐下悬挂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曳。
王府主院的卧房中,霍今野躺在榻上,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
他在边关遇袭,口中了一箭,鲜血浸透了铠甲。
他跌跌撞撞倒在一片荒林里,意识模糊间,只觉有人扶了他一把,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再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隐约可见旁边立着个女子。
他问:“姑娘……是你救了我?”
女子没有应声。
他想看清她的脸,可无论怎么努力,那身影都像蒙着层雾,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别走。”霍今野急了,伸手想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就在这时,那女子忽然转过身,面容一点点清晰。
竟是姜扶微!
霍今野猛地睁开眼,口剧烈起伏,额上覆着一层薄汗。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心头却一片混乱。
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梦到姜扶微?
白里她那张脸确实美得夺目,可他向来不是贪恋美色之人,更何况,他对她向来满心厌恶……
可梦里她的模样,却像刻在了眼前,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起身,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却压不住心头的乱。
当初在边关救了他的,明明是柔儿。
……怎么会变成姜扶微?
可不知怎的,双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带着他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想走向哪里。
与此同时。
西院的卧房里,姜扶微靠在床头,被褥松松拢在肩头,并未安睡。
她在等。
等霍今焰。
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卧房门口时,她便知是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姜扶微立刻将脸埋进被褥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细碎的啜泣声,仿佛沉浸在悲伤中,丝毫未察觉有人进来。
霍今焰立在床边,望着床榻上那团微微起伏的身影,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白里她在水榭被大哥呵斥的模样、哭着跑开的背影,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沉默片刻,他开口,“白里是本王……失言了。
被褥里啜泣声猛地一顿,随即哭得更凶了些,带着浓重委屈:“王爷……”
霍今焰道:“那些嫁妆,既已送回,便好生收着。”
姜扶微的声音带着几分赌气,闷闷地从被褥中传来。
“在王爷心里,从来只有江姑娘,怕是多看妾身一眼都嫌碍眼。白里在水榭,您那般当众呵斥妾身……”
“本王当时……是气头上,往后不会了。”
被褥中,姜扶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霍今焰竟会这般哄着她,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从被褥中钻出来,跪坐在床榻内侧,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泪痕未的脸颊上,眼底还凝着未的水汽,像受惊的小鹿般带着几分怯意。
“往后……真的不会了吗?”
“王爷往里见了妾身,总是冷着脸,连句话都不愿多说。今这般……妾身倒是有些怕,怕这只是王爷一时兴起,明醒来,又会像从前那般厌恶妾身。”
霍今焰声音软了几分,“本王说过的话,不会不算数。”
说完,他便觉得不妥,他不是霍今野,又哪来的资格许她什么承诺。
可眼下,他只想好好安抚她,让她不要再哭了。
姜扶微忽然往前挪了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细若蚊蚋,“可以抱抱妾身吗?”
可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门外,霍今野立在廊下,指节攥得泛白。
这贱人,竟在房里与旁人厮混!
他甚至能想象出两人依偎的亲昵模样,怒火瞬间直冲头顶,抬手便想推门而入。
却听见屋内传来霍今焰的声音,温和得不像是他,“别哭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霍今野的动作一顿,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新婚夜,本该是洞房花烛,自己却独自倚在书房的桌案上饮酒,心里尽是烦躁。
霍今焰立在一旁,唇角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既然兄长不愿与那夏国公主圆房,不如我代你?”
他那时说:“那夏国公主随你处置。若能替我解决了这麻烦,再好不过。”
霍今焰挑眉道:“兄长放心,我自会替你和嫂嫂出了这口气,定叫那夏国公主,后悔嫁入这靖安王府。”
他这弟弟,当初分明是该厌恶姜扶微的,可如今……
姜扶微还真是好本事。
才进府多久,就能让阿焰动了心思?
接着,屋里又传来姜扶微的声音,“王爷,妾身倒是觉得此刻不真实。”
王爷?
霍今野眼底的戾气更盛。
这贱人,到此刻竟还不知道,房内哄着她的本不是自己!
他瞥了眼屋内,黑灯瞎火的,只隐约映出床榻边两道依偎的身影。
心头又怒又乱。
他来这里做什么,问一件不可能的事?
荒缪。
冷嗤一声,霍今野转身甩袖而去。
屋内,霍今焰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她的哭声早已止了。
“夜深了,早些歇息。”
姜扶微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襟,“王爷这就要走吗?”
“嗯。”他应得有些含糊,“本王还有事。”
姜扶微却没松开,反而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白里那些话,妾身知道王爷在气头上,可……心里还是发慌。”
“王爷再陪妾身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等妾身睡着再走,好不好?”
“……好。”霍今焰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姜扶微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霍今焰僵坐了许久,直到怀中人彻底睡熟,才小心地将她挪到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黑暗中,他望着榻上安睡的人,“真是……麻烦。”
可他什么时候,竟变得这么有耐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