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林峰扛着沉重的麻袋,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如同负重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回了村子。
他没有走村口大路,而是沿着熟悉的小径,从后山绕到了村尾最偏僻的区域。
这里的几处院落早已破败,主人或死于战乱,或举家逃荒,只剩下残垣断壁在寒风中呜咽。
他选了一处看起来院墙相对完整、位置最隐蔽的荒院。
凭着记忆和原身对村里的了解,他知道几乎家家户户,尤其是这些早年经历过兵灾的人家,都会挖有地窖,用以藏身或储物。
他费力地挪开地窖口掩盖的破木板和杂物,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地窖不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烂掉的草绳和碎陶片。
林峰将肩上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麻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的人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哼,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林峰蹲在地窖口,借着微弱的星光,最后看了一眼那鼓囊的麻袋。
一个八品武者,身份特殊的女子,就这么被扔在这里。
他心中滋味复杂,有对李成忠那句“不能她”的牢记。
也有对自己卷入未知麻烦的忧虑,更有一丝对麻袋中人处境莫名的……警惕。
不过他相信这一切都值得,紧了紧怀中的秘籍。
他检查了一下地窖通风口,确保不会被完全堵死导致窒息。
然后将木板和杂物重新掩盖好,又拖来一些枯枝败叶做了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
但身上的伤痛和疲惫也随之更清晰地涌了上来。
“半个月……”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揣测那飘然而去的李成忠。
对麻袋里人物的身份他很是好奇,也好奇面貌。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回家看看看。
家里还有一个美丽的嫂嫂在等他!!
两天没回来,估计担心坏了!!
离开荒院,林峰快步走向自家那座位于村尾、同样偏僻但至少有烟火气的院子。
就在他快要走到院门时,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狎昵猥琐的男声。
混杂着柳如烟那带着惊恐与愤怒的颤抖嗓音,穿透了薄薄的院墙和木门,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柳娘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少帮主那是何等人物?!
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跟了少帮主,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比在这破屋子里挨冻受饿、提心吊胆强上百倍?”
是王麻子!
林峰脚步猛地顿住,眼神瞬间冰冷如刀,身上的伤痛似乎都被一股勃发的怒意压了下去。
他小心地将身上背着的熊皮、熊掌等物藏在院门外的柴垛后面。
又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将染血的外衫脱掉,里面虽也有血迹。
但天色昏暗,不仔细看应不明显。
他不能吓到嫂嫂,但也不能让王麻子看出自己重伤虚弱。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因为怒气和奔跑而急促的心跳略微平复。
然后,轻轻推开了并未关死的院门。
院内,景象让他心头火起。
柳如烟被到了堂屋门口,背靠着门板。
脸色苍白如纸,一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
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手中紧紧攥着一把用来做女红的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头发有些凌乱,衣襟也被拉扯得有些不整,显然刚才有过撕扯。
王麻子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就站在院子当中,堵住了柳如烟的退路。
王麻子搓着手,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和得意,嘴里还在不停喷吐着污言秽语:
“嘿嘿,柳娘子,别犟了。
林峰那小子,进了山两天没影儿,指不定早就喂了野狼猛虎,尸体都臭了!
你还守着这空屋子等谁?
一个弱女子,没个男人依靠,在这世道怎么活?
跟着少帮主,好歹有条活路。
说不定还能拉拔一下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叔子……哦,忘了,他可能已经死了,哈哈哈!”
柳如烟嘴唇颤抖,眼中满是绝望,却兀自强硬:
“你……你胡说!二郎他会回来的!
你们滚出去!再不滚,我……我喊人了!”
“喊人?”王麻子嗤笑,环顾四周。
隔壁几户人家,门窗紧闭,寂静无声,仿佛本没人。
只有李大娘家窗户后,隐约有人影晃动,似乎想出来。
却被屋内男人低声喝止拉扯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喊啊?
看看这年头,谁会为了一个寡妇,得罪我们鱼帮?”
柳如烟的绝望更甚,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手中的剪刀微微发抖,却依旧对准着王麻子。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院门被完全推开。
林峰的身影,踏着冰冷的月色,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衣服上沾着尘土和暗色的污渍。
眼神沉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深海,直直地落在王麻子身上。
院内瞬间死寂。
王麻子脸上的淫笑僵住了,慢慢转过头。
看到林峰的瞬间,他眼珠子猛地凸出,像是见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净净。
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林峰?!你……你是人是鬼?!”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吓得倒退一步,脸色发白。
他们可是听说疤脸带人进山去找这小子麻烦了,现在这小子居然活着回来了?
那疤脸他们呢?!
林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看也没看柳如烟,但柳如烟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紧绷的身躯骤然一软,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泄出,却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麻子,”林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看来那天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你……你别过来!”王麻子吓得魂飞魄散。
尤其是看到林峰那平静得反常的眼神和发白的脸,更是让他心底发寒。
他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喊道:
“林峰!我警告你!
少帮主已经知道你了!
你得罪了鱼帮,不会有好下场!
今天……今天算你走运!我们走!”
他本不敢再多待,更别提动手了。
林峰活着回来,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不祥。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带着两个跟班,仓皇失措地撞开院门,逃也似的消失在黑暗的村道上,连句像样的狠话都没敢留。
林峰没有追。
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剧烈追击。
吓退他们,争取时间,才是首要。
直到王麻子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院子里才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柳如烟压抑的啜泣声。
这时,隔壁李大娘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大娘端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探出身来,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
她男人在后面拽她袖子,她却甩开了。
李大娘看着院中的林峰和哭泣的柳如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
“林……林二郎,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刚才……刚才我们……”
她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深深的自责。
林峰转过身,看向李大娘。
昏黄的灯光下,李大娘眼角的皱纹里似乎也藏着恐惧和无奈。
他理解这份沉默,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自保已是艰难。
要求普通村民为了别家去对抗如鱼帮这样的地头蛇,太过奢侈。
他脸上的冰冷稍稍缓和,对着李大娘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李大娘,没事。我明白。”
他走到柴垛后,拿出之前藏好的包裹,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熊肉。
走到李大娘家门口,递了过去:
“就是因为遇到这玩意儿,多耽误了些时间。
不多,给孩子和刘叔添点油水。”
李大娘愣住了,看着那块色泽深红、纹理分明的熊肉,又看看林峰平静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
手有些发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这怎么使得……二郎,你……你留着和柳娘子补身子……”
“拿着吧。”林峰将熊肉塞进她手里,“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自家院子,轻轻关上了院门,也将外界的一切窥探和纷扰暂时隔绝。
他知道,一块熊肉换不来生死与共的仗义。
但或许能换来一些善意、一些消息、一些在关键时刻不至于落井下石的余地。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他需要变强。
需要应对鱼帮,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打听消息、了解动向,这些琐碎却重要的事情,总需要有人来做。
门内,柳如烟已经勉强站了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眼中充满了后怕、欣喜,还有深深的担忧。
林峰走到她面前,看着嫂嫂苍白憔悴的脸和凌乱的衣衫,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和怜惜。
他伸出手,想替她捋一下额前的乱发,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轻声说:
“嫂嫂,我回来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