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屠龙之术
那可是他们这些淮西勋贵，乃至天下所有士大夫的啊！
免税的万亩良田，世代罔替的爵位，超然于百姓之上的特权……这些，就是他们的命子！
现在，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年轻人，竟然扬言要……断了他们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朱元璋。
然而，朱元璋的反应，却让他的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只见朱元璋非但没有半点怒意，反而双眼放光。
“怎么个断法？”
“大外甥，你快！给舅姥爷好好说说！”
完了！
彻底完了！
陛下……这是被这小子彻底洗脑了。
“舅姥爷，李先生，别急嘛。”
叶康慢悠悠地走到黑板前，享受着两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震撼的目光。
这种感觉，比前世写出一段完美无缺的代码，还要爽一百倍！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粉笔，神情变得肃穆起来，仿佛一位即将宣布神谕的先知。
“釜底抽薪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叫做……”
“清丈田亩！”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要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因为历朝历代，丈量田亩都是一笔糊涂账，官吏勾结，士绅隐瞒，报上来的数目，十成里有五成是真的就不错了。”
朱元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事他娘的他最清楚了！
大明立国都四年了，全国到底有多少田，户部那帮废物到现在还没给咱算明白！
“所以，我们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确丈量之法！”
叶康的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画出了一个又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
“想象一下，把整个大明的土地，都看成一张巨大的白纸。“
“我们用尺子，在上面画满格子，每个格子都一样大。然后，一格一格地去量，一格一格地去登记！”
“山林，湖泊，道路……全都给他分开记录！剩下的，就是田！”
“无论是世勋贵族的还是普通百姓的全部丈量在册。”
“这册子，一式三份！户部一份，地方官府一份，还有一份，就藏在皇宫大内，只有皇帝能看！”
“如此一来，谁多占了一亩，谁隐瞒了一分，一对便知！谁敢做手脚，就是欺君之罪，无赦！”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烟花同时炸开。
对啊。
咱怎么就没想到呢。
把天下土地画成格子！
这法子……简单粗暴，却又精准无比！
他看着黑板上那整齐的网格，仿佛一张覆盖整个大明江山的巨网。
一张天罗地网。
在这张网下，任何隐匿的田产都将无所遁形。
“好！好啊！”朱元璋激动得一拍大腿，手掌都拍红了，“就该这么！就该这么！”
李善长听得却是心惊肉跳。
这法子……太绝了！
这要是真推行下去，他们淮西勋贵集团谁家藏了多少地，岂不是要被扒个底朝天？
叶康看着朱元璋那副打了鸡血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清丈田亩只是第一步，是打地基。接下来，就是第二步，一体纳粮！”
“税率，要重新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乱七八糟了。咱们可以简单点，就按田地的好坏，分三六九等。上等田，一亩交多少；中等田，一亩交多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最重要的一点！”叶康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管你是谁！是皇亲国戚，还是公侯伯爵！只要你名下有地，就得跟普通老百姓一样，按这个标准交税！谁敢不交，或者少交，同样是欺君之罪！”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可不是让他们把天下当自家后花园，想怎么刨就怎么刨的！”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一体纳粮！
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
这天下，是咱老朱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凭什么要让那帮蛀虫白白占便宜？
他仿佛已经看到，国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军营里吃得饱饱的士兵，还有那千千万万不再因为苛捐杂税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当然了。”
叶康话锋一转。
当然，堵不如疏。
叶康话锋一转：“所以第三步，是鼓励垦荒。”
“将天下无主荒地收归国有，低价卖给无地农户，新垦之田，五年免税。”
“如此一来，有钱的士绅不必再与民争利，而没地的农民有了活路，谁还愿意去造反？”
叶康的声音极具煽动性：“舅姥爷，您想，当税赋不再压垮穷人，而是主要取自那些拥有最多土地的富人时，那会是何等光景？”
“国库将前所未有的充盈，足以练出踏平草原的铁骑！”
“百姓负担轻了，家有余粮，足以造就百业兴旺的盛世！”
“届时，我大明内无饿殍，外无强敌，国库堆满金银，兵锋所指，莫敢不从！”
叶康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未来。
“到那个时候，什么王朝周期率，什么三百年国祚，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我大明，将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寂静。
朱元璋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狂热已经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永垂不朽……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这不就是他穷尽一生，想要为子孙后代打造的万世基业吗？
他原以为，自己建立的制度已经是最好的了。
可现在，在这个便宜外甥描绘的蓝图面前，他那点东西，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太朴素了！
这小子之前说他治理天下太朴素了，他还生气。
现在看来，人家说得一点都没错！
跟这摊丁入亩的屠龙之术比起来，咱老朱那点手段，可不就是土包子吗！
他看向叶康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鬼才！
这小子，简直是上天赐给咱大明的鬼才啊！
而一旁的李善长，早已是面如死灰，汗如雨下。
他全都听懂了。
叶康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也正因为听懂了，才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狠！
太狠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是要把他们这些特权阶层的骨髓都给榨，然后拿去填国库，喂百姓！
可是……
李善长在心里痛苦地哀嚎着，却不得不承认一个让他绝望的事实。
这法子……真的可行！
而且一旦成功，其效果……将是惊天动地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看到皇帝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李善长的心，彻底凉了。
陛下何止是听进去了，这简直是奉为圭臬，视为神谕了！
李善长乃大明开国文臣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天，在这个小小的村野学堂里，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恐惧。
叶康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这样毁天灭地的东西？
然而，恐惧之后，一种更加强烈的本能，从李善长的心底深处疯狂涌出。
那就是一个顶级政客的直觉！
绝对不能让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
这叶康，就是一把绝世神兵，锋利无匹。
若是任由陛下握在手里，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们这些淮西勋贵！
但此人，又绝对不能得罪。
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先一步，把这把神兵，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不能完全掌控，也至少要让刀刃偏转一个方向。
想到这里，李善长心中瞬间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