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总是带着点黏腻的温柔,缠缠绵绵地织了一上午,到午后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微雨撑着一把天蓝色的伞,鞋尖碾过图书馆门前积起的浅浅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伞沿滴落的水珠串成线,打湿了她的袖口,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她拢了拢背上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刚从书店淘来的两本旧诗集,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页脚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香,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莫名心安。
微雨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靠窗的位置。那是她的专属角落,临着一棵老香樟树,雨珠打在阔大的叶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首天然的白噪音。她放下包,小心翼翼地抽出笔记本,又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那是高考结束后,外婆送给她的成年礼,笔杆上刻着小巧的“平安”二字。
她今天要看的是一本关于水彩画技法的书,摊开的书页上,印着一幅幅色彩明丽的风景,有氤氲的江南烟雨,有金黄的秋麦田,还有雪后初晴的白桦林。微雨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细腻的笔触,眼底泛起浅浅的向往。她从小就喜欢画画,只是后来学业渐忙,画笔被压在书桌最底层,蒙了薄薄一层灰,直到这个学期选了美术鉴赏课,那份藏在心底的热爱,才又悄悄冒出头来。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认真地摘抄书中的要点,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窗外的雨还在下,香樟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窗缝,落在她的书页上。微雨捡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她笑着把它夹进书页里,当作一枚天然的书签。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空位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微雨下意识地侧过头,指尖的钢笔顿了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是江辰宇。
她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
男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净的下颌线,和一截白皙的脖颈。他的肩上落着几滴雨珠,发梢微微湿润,显然是刚冒雨跑进来的。他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书脊上印着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一看就是经管学院的教材。
江辰宇是经管学院的学霸,也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微雨认识他,是在去年的迎新晚会上。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穿着白衬衫,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微雨坐在台下,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着他侃侃而谈,声音清冽如泉水,心里忽然就泛起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后来在选修课上见过几次,他总是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讲的样子,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微雨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地看他,看他低头记笔记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浅浅阴影,看他回答问题时,嘴角扬起的自信弧度。她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是耀眼的太阳,而她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一颗星,所以这份喜欢,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糖,不敢轻易拆开。
江辰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侧过头来,帽檐下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双很净的眼睛,像雨后的天空,清澈透亮。微雨的脸瞬间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自己的书,指尖却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抖。
“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温和的歉意。
微雨的心跳更快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江辰宇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他把怀里的书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周围的人。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安静地看书。
身边多了一个人,微雨觉得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后青草的清新,很好闻。她不敢再看他,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可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却慢了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他笑起来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多,又渐渐变少,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给窗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微雨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转头的时候,不经意间对上了江辰宇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微雨的脸又红了。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去看窗外的风景,心脏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你也喜欢水彩画?”江辰宇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那本技法书上。
微雨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页脚:“嗯……随便看看,我画得不好。”
“不会啊,”江辰宇笑了笑,伸手拿起她的笔记本,翻了几页,“你画的这些小画,很可爱。”
微雨的笔记本里,除了摘抄的笔记,还画了一些小小的画,有顶着蘑菇伞的小兔子,有趴在窗台上的猫咪,还有开得正好的向葵。那是她上课无聊时随手画的,没想到会被他看到。
她的脸更红了,伸手想去抢回笔记本,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微雨像触电般缩回手,低着头,小声说:“就是瞎画的……”
江辰宇把笔记本还给她,眼底带着笑意:“很有天赋,真的。我妹妹也喜欢画画,她画的画,跟你的风格有点像。”
“是吗?”微雨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嗯,她今年上初中,最喜欢画小动物。”江辰宇的语气很温柔,提起妹妹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总说,画画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微雨看着他温柔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暖意。原来,这样耀眼的少年,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水彩画聊到诗集,从选修课聊到校园里的趣事。微雨发现,江辰宇其实一点都不高冷,他很健谈,也很幽默,偶尔说出来的笑话,能让她笑出眼泪。
她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点。她告诉他,自己最喜欢的诗人是顾城,喜欢他诗里的那句“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江辰宇点点头,说他也喜欢顾城的诗,还背了几句给她听,声音清冽,像山间的清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管理员阿姨开始整理书架,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江辰宇看了看手表,忽然“啊”了一声:“都这么晚了,我都没注意。”
微雨也看了看时间,已经快闭馆了。她连忙开始收拾东西,把书和笔记本塞进包里,动作有些慌乱。
江辰宇也站起身,帮她把掉在地上的那片香樟叶捡起来,递给她:“这个书签,很特别。”
微雨接过叶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又是一阵轻微的悸动。她小声说了句“谢谢”,脸颊发烫。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天边的晚霞像一幅绚丽的油画,红的、橙的、紫的,层层叠叠,美得不真实。
“你住哪个宿舍?”江辰宇忽然问。
“文苑三栋。”微雨回答。
“正好,我住雅苑二栋,顺路。”江辰宇笑了笑,“我送你回去吧。”
微雨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想拒绝,却又舍不得。犹豫了几秒,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路边的桂花已经开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偶尔有晚归的同学从身边经过,笑着打招呼,江辰宇也会笑着回应。
微雨偷偷看他,看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梢,看他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肩膀,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
一路无话,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走到文苑三栋楼下,微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辰宇:“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江辰宇笑了笑,“今天跟你聊天,很开心。”
微雨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也是。”
两人对视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对了,”江辰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后脑勺,“下周六是我的生。”
微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亮:“是吗?那……祝你生快乐。”
“谢谢。”江辰宇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跟朋友一起吃个饭。”
微雨点了点头,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江辰宇才转身离开。微雨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跑进宿舍楼。
回到宿舍,微雨靠在门后,捂着发烫的脸颊,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从包里拿出那片香樟叶,放在台灯下仔细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要画一幅画,送给江辰宇,作为他的生礼物。
接下来的几天,微雨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了画画上。她翻遍了自己的画材,选了最好的水彩纸,又去美术用品店买了新的颜料。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对着窗外的风景,一笔一笔地勾勒。
她想画一幅夕阳下的图书馆,画那棵老香樟树,画窗台上的光影,画那个并肩走在小路上的身影。她想把那天的温柔,都藏进画里。
一开始,她画得并不顺利。要么是颜色调得不对,要么是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她揉掉了一张又一张画纸,手指上沾满了颜料,眼睛也因为熬夜,布满了红血丝。可她没有放弃,她想起江辰宇说她画得很可爱时的样子,想起他温柔的笑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她反复修改,反复调色,终于在周五的晚上,完成了这幅画。
画纸上,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图书馆的轮廓在余晖中温柔而静谧,老香樟树的枝叶舒展,树下的小路上,两个并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画面的右下角,她用纤细的字体,写了一行小字: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微雨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笑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画纸吹,然后装进一个精致的画框里。画框是她跑了好几家文具店才买到的,原木色的边框,简单而大方。
周六晚上,江辰宇的生宴设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微雨抱着画框,站在菜馆门口,心里紧张得不行。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包厢里很热闹,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餐桌旁,说说笑笑。江辰宇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平时更显帅气。
看到微雨进来,江辰宇的眼睛亮了亮,站起身,笑着打招呼:“微雨,你来了。”
包厢里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微雨身上,她的脸又红了,抱着画框的手紧了紧,小声说:“生快乐。”
她走到江辰宇面前,把画框递给他:“这是……我送给你的生礼物。”
江辰宇有些惊讶,他接过画框,小心翼翼地打开。当看到画纸上的画面时,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意慢慢漾开,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一样。
“这是……那天的图书馆?”他轻声问。
微雨点了点头,脸颊发烫:“嗯,我画得不好,你别嫌弃。”
“怎么会?”江辰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仔细地看着画,看着那行小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抬起头,看着微雨,目光灼灼:“谢谢你,微雨。”
微雨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小声说:“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包厢里的朋友们开始起哄,有人笑着说:“辰宇,这画不错啊,谁画的?藏得够深啊。”
江辰宇笑了笑,把画框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是我的一个朋友画的,很厉害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微雨的心里,甜丝丝的。
那天晚上的生宴,微雨玩得很开心。江辰宇一直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跟她聊天。朋友们都很热情,拉着她一起玩游戏,包厢里的笑声,一波接着一波。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江辰宇坚持要送微雨回宿舍,他怀里还抱着那个画框,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磕着碰着。
月光洒在校园的小路上,温柔而皎洁。路边的桂花香气更浓了,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清凉。
“那幅画,我会好好珍藏的。”江辰宇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微雨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看到他眼底的认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流。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走到文苑三栋楼下,江辰宇停下脚步,看着微雨,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微雨,下周……有空吗?我想请你看电影。”
微雨的眼睛亮了,像盛满了星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有空。”
江辰宇笑了,梨涡浅浅,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微雨看着他,心里忽然想起那句诗。
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她知道,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装着画的画框,后来被江辰宇挂在了卧室的墙上,每次看到,他的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那是他十八岁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也是他青春里,最温暖的记忆。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一汪清泉,静静地流淌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