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带来的短暂饱足,并没能驱散笼罩在流放队伍头顶的阴云。
王头儿清点了人数,确认无人逃亡后,那份仅存的、作为押解官的“责任心”便彻底消散。
他带着手下官兵,撤到远离河谷、地势更高也更爽的一处坡地,草草圈定一个范围。
丢下一句“尔等就在此自生自灭,莫要生事”,便不再理会。
真正的考验,在官兵撤离的那一刻,才裸地降临。
历史书上“十不存一”的冰冷记载,此刻化作了陈老汉孙子狗娃夜不止的微弱啼哭。
化作了每个人脸上益深刻的菜色和麻木。
只有一个差役懒洋洋地过来,扔下些许发霉杂粮,那分量,便是掺再多的水,煮出的粥也清澈得能照见人脸上绝望的倒影。
所谓的“营地”,不过是众人用树枝、茅草和宽大树叶胡乱搭起的栖身之所。
四面漏风,地上铺着湿的草便是床铺。
夜里有蛇虫钻入是常事,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就能让所有人彻夜难眠,瑟瑟发抖。
夏小茉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
她知道,必须立刻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和安全的定居点,否则,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野猪不是天天有,打猎看天吃饭。”
她找到正在用树枝在地上推演着什么、眉头紧锁的苏轼,语气沉重,
“我们要在岭南活下去,扎下,光靠运气和那点施舍,不行。”
苏轼抬起头,清癯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茉所言极是。《汉书》有云,‘辟土殖谷曰农’。岭南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当以农为本。只是……”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皆是荒芜和虚弱。
“只是百事待兴,千难万难。”
钱账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口粮仅能支撑数,皆是死物。
需立即择址,开垦荒地,抢在时节前播种,否则……”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赵木匠摩挲着他那些视若珍宝的工具,声音沙哑:“开荒需要趁手的家伙,现有的几把破锄头不够。
我得赶紧带人伐木,多做一些锄柄和犁铧,只是……大家肚子里没食,力气也跟不上。”
绝望的气氛,比岭南的湿气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狗娃的哭声再次响起,那声音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
陈老汉的儿媳抱着孩子,无声地流泪,陈老汉蹲在一旁,抱着头,脊背佝偻得像要折断。
夏小茉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我去山里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吃的。”
“不行!”苏轼立刻反对,抓住她的手腕,力道透着紧张,“山林险恶,你独自一人太危险!”
“我必须去!”夏小茉迎上他担忧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大哥,你看看狗娃,看看大家!坐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认得一些野菜,运气好或许能找到野果。你留在这里,大家需要你稳住心神!”
她眼神里的决绝,让苏轼无法再阻拦。
他最终沉重地松开手,哑声道:“万事小心,天黑前,务必回来!”
夏小茉拎起一个破藤筐,钻进了茂密的丛林。
她确实在辨认搜寻可食的植物,但更多时候,是借着林木的掩护,迅速从空间里转移出之前积攒的块茎、野果,
甚至还有一小包她一直贴身藏着的、用油纸包裹的粟米。她小心控制着数量,既要解燃眉之急,又不能惹人疑心。
林深暮,光线迅速暗淡,各种奇怪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夏小茉心里发毛,背起沉甸甸的藤筐,加快脚步往回赶。密林深处,暮色如墨,影影绰绰。
突然,前方一个黑影猛地晃动!
她吓得心脏骤停,屏住呼吸紧贴住一棵大树,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小茉?”
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穿透恐惧。
是苏轼!
他举着一支匆忙制成的松明火把,快步奔来,跳动的火焰映亮了他写满担忧的脸。
“怎么才回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仿佛确认她真实存在。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夏小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鼻尖一酸。
“我……我没事,找到了些吃的。”她哽咽着,晃了晃背后的藤筐。
就在这时,远处又亮起了几点火光,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夏姑娘!苏公!”
是陈老汉,带着他的儿子,还有另外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过来。
看到他们,陈老汉明显松了口气,老眼湿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山里晚上不太平,我们……我们不放心。”
看着苏轼未褪的惊惶,看着陈老汉一家和这些昨还形同陌路的流犯脸上真切的关怀。
一股混杂着酸楚与温暖的洪流,涌上夏小茉的心头。
回到死气沉沉的营地,夏小茉将大部分“找到”的食物拿出,
混入那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意外”地发现了那包“险些遗漏”的粟米。
当一锅热气腾腾、带着粮食香气的稠粥煮好时,所有麻木的眼睛都看了过来,仿佛被注入了微弱的光。
狗娃喝到了混着粟米粒的粥,终于不再哭泣,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安详。
人们默默地分食着这顿久违的、带着实质感的食物,没有人说话,但一种名为“共生”的纽带,在无声中悄然连接。
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勘察选址的行动立刻展开。
夏小茉和苏轼,在赵木匠和两个熟悉地形的差役陪同下,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背风向阳的缓坡出现在眼前,坡下是溪流拐弯形成的小水潭,水源充足。
坡地土质呈棕黑色,远离密林,视野开阔。
“好地方!”赵木匠眼睛发亮,“有水源,地势平,林木也充足,便于取材!”
苏轼仔细观察着,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开,感受着其中的湿润与潜在的肥力,
眼中终于露出了抵达岭南后第一抹真正带着希望的光彩。
“地势高燥,可避瘴湿;临近水源,便于灌溉;视野开阔,亦能减少野兽侵袭。此地,确可为我等安身立命之所!”
“东坡大哥,给这里起个名字吧!”夏小茉提议。
苏轼望着这片即将承载他们希望的土地,略一沉吟,朗声道:
“此心安处是吾乡。便叫‘心安坡’,如何?”
“心安坡……好!太好了!”夏小茉欢喜地拍手。这个名字,道尽了他们所有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