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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静。

死一样的静。

冰丘上,前一瞬还在喊打喊、法术乱飞的人群,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冰封冻住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半空,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紫铜八卦镜的镜面上,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镜子里,那个三岁的、瘦小的孩子,正含着不死药的果肉,笨拙地、固执地,试图喂进那条早已“死去”的黑狗嘴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帧画面都缓慢而清晰:孩子踮着脚的费力,小手拨开狗嘴的艰难,小脸上混合着泪水、灰尘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那颗让圣人都要疯狂、让北斗都要震动的红果,就在他小小的手里,被他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试图渡给给他认为最重要的伙伴。

“他……他在什么?”

一个散修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喘不过气来,他指着镜子,手指都在抖。

“他……他把不死药……喂给那条狗?第一口……喂给了那条死狗?!”另一个修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一个白发苍苍、寿元将近的老修士捶顿足,痛心疾首,眼睛都红了,“那是不死药!是能逆天改命的神物!他就这么……就这么给了条畜生?!哪怕给老夫舔一口果皮,老夫都愿意拿全部身家来换啊!”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比刚才争夺时更加混乱,更加疯狂。

但这疯狂里,除了贪婪,更多了一种被颠覆认知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一整颗不死药……喂了狗……”有人喃喃重复,像是魔怔了。

紧接着,一种尖锐的质疑声,像刀子一样捅破了之前被太初和地府刻意维持的“正义”表象。

一个之前一直冷眼旁观、气质沉稳的中年修士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太初圣地众人所在的方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不对!姜长老!诸位太初道友!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劫持黄泉大帝遗孤’、‘罪大恶极’的妖狗?!”

他指着镜中依旧在努力尝试的叶悬,语气充满了讽刺。

“一个三岁稚童,身负重伤,濒临死境,得到不死药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吞服保命,而是想尽办法去救一条‘劫持’他的狗?!”

“你们告诉我,这世上有这样被‘劫持’的人质?有这样拼死也要救‘绑匪’的孩童?!”

这话像一盆冰水,泼醒了很多人。

对啊!

太初和地府一直说那黑狗是妖孽,劫走了遗孤,罪该万死。

可眼前这画面……哪里像劫持?

分明是那孩子在不顾一切地救那条狗!

“说得好!”一个满脸横肉、之前也想冲进去抢药的散修大汉,此刻也回过味来,粗声粗气地吼道,“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看得出来,那娃娃对那狗的感情不一般!要真是被妖狗拐走、受尽折磨,会这样?”

“不错!”又有人附和,眼神变得狐疑,“太初圣地抚养遗孤三年,视若己出?那这孩子口那么大的伤是怎么来的?他被妖狗抓走的时候,身上可有一件太初给的宝物?反倒是这条‘妖狗’,拼死护着他进了禁地!”

质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水一样涌向太初圣地众人。

姜常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他没想到,叶悬这个看似愚蠢的举动,竟然会引来如此直接的质问,将太初精心编织的谎言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身边几个长老也是又惊又怒,感受到周围那些变得怀疑、探究甚至带着敌意的目光,如芒在背。

“放肆!”

姜常阴猛地踏前一步,须发皆张,身上爆发出强大的圣人威压,暂时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那几个带头质疑的人,声音冰冷而严厉:

“黄口小儿,懂得什么?!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心智未开,最是容易被人蛊惑控!”

他指着镜中的叶悬,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妖狗来历诡异,手段阴毒,定然是用了什么邪法,迷惑了这孩子的心智!让他误以为这妖狗是亲近之人!这正是妖孽的可怕之处!人诛心,控稚子!”

他越说越顺,仿佛自己都信了这套说辞,语气变得更加“痛心疾首”。

“我太初抚养悬儿三载,悉心教导,何曾让他受过半点委屈?至于他身上的伤……哼,定然是这妖狗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私下施加的折磨!如今又假惺惺地救他,不过是为了进一步控制他,谋夺他身上的黄泉血脉罢了!如此歹毒心肠,令人发指!”

这番话强词夺理,漏洞百出,但在姜常阴的圣人威压和太初圣地的名头下,还是让一部分人暂时闭上了嘴,将信将疑。

但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人群角落里,那个抱着破剑、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老修士,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和讥诮。

“迷惑心智?三岁娃娃的心智是最好迷惑,也最难迷惑的。他们不懂权衡利弊,不懂算计得失,他们只认谁对他好,谁护着他。”

老修士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姜常阴,“姜长老,你说太初抚养他三载,视若己出,那老夫问你,你可曾像镜子里那条狗一样,为他流过血?为他拼过命?可曾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背着他闯入十死无生的绝地?”

姜常阴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老修士却不依不饶,继续慢悠悠道:“还有,你说那狗是妖孽,模样狰狞……可老夫怎么越看,越觉得这狗……有点像古籍里记载的,三千年前跟随黄泉大帝征战界海、立下赫赫战功,被黄泉大帝亲口称为‘兄弟’、自号‘黑帝’的那条天狗呢?”

“黑帝”二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不少年纪较大、见识广博的修士浑身一震,猛地再次看向镜中那条瘪枯槁、却依稀能看出曾经雄健身形的黑狗。

“黑帝?!那条传说中的准帝天狗?!”

“不是说它也在界海之战中随黄泉大帝一同陨落了吗?”

“身形、颜色、还有那股子即便将死也磨不掉的凶悍气……还真有点像!”

姜常阴的心脏狠狠一抽,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被人点破了!他立刻厉声驳斥,声音因为急怒而有些尖利:

“胡说八道!黑帝何等存在?那是能与大帝并肩的绝世强者!岂是这条来历不明、奄奄一息的野狗能冒充的?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混淆视听!此狗若是黑帝,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又怎会默默无闻三千年?分明是有人故意攀附先贤,为其妖孽行径张目!”

他矢口否认,态度强硬。

地府那边,摄魂使首领也阴声道:“黑帝早已陨落,这是北斗共识。姜长老说得对,莫要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带了节奏。当务之急,是防止那孩子被妖狗彻底控制,浪费了不死药,也防止禁地内的东西……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他刻意将话题引回不死药和禁地,试图重新点燃众人的贪婪,转移对黑帝身份的追问。

场面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但贪婪的火焰并未熄灭。

太初和地府强力否认,加上“黑帝已死”的固有认知,让大多数人还是将信将疑。

但无论如何,叶悬用不死药救狗的举动,已经让太初之前那套“妖狗劫持”的说辞,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

禁地内,圣山顶。

叶悬试了很久,小嘴都酸了,也没能成功将果肉渡进黑帝紧闭的牙关。

那果肉在他嘴里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甘甜的浆液,顺着他喉咙流下。

顿时,一股更加澎湃的暖流在他体内炸开,冲刷着四肢百骸,口那伤处的麻痒感更强了,连那滴新生的黄泉血脉都似乎壮大了一丝。

可黑帝还是没醒。

叶悬急得眼泪又掉下来,他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的红果,又看看冰冷的黑帝,再看向旁边波光粼粼的生命泉池。

泉水……泉水也能让人舒服。

他想起自己泡在里面时那种温暖的感觉。

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把大狗狗也放进泉水里,是不是它就能醒过来了?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

他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红果放在池边净的玉石上,然后跑到黑帝庞大的身躯旁。

黑帝太重了,即使已经瘪消瘦,对三岁的叶悬来说,仍是不可撼动的山岳。

“大狗狗,你醒醒,我推你进去……里面暖和……”叶悬带着哭腔,用肩膀顶住黑帝的前腿,用尽吃的力气往外推。

推不动。

他换到侧面,双手抵住黑帝的肋骨,小脸憋得通红,脚在地上蹬,细小的胳膊因为用力而发抖。

黑帝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叶悬看到了希望,更卖力了。

他把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一边推一边喊:“一二!一二!大狗狗你动一下呀!”

汗水混着泪水从他额头滑落,浸湿了破旧的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或许是刚才那一口不死药的效果,或许是一种叫做“不想失去”的执念。

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冲撞、推搡。

终于,在他一次全力的撞击下,黑帝庞大的身躯朝着泉池的方向,缓缓挪动了一尺。

叶悬累得几乎虚脱,但他不敢停,喘息了几口,又继续推。

一尺,又一尺。

粗糙的岩石地面磨破了叶悬的膝盖和手心,渗出血丝,他也顾不上疼。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大狗狗推进去,进去就能好。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眼前都开始发黑的时候,黑帝的前半个身子,终于“噗通”一声,滑入了清澈的生命泉池中。

泉水荡漾,星辉漫上它枯的皮毛。

叶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小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又是灰,狼狈不堪。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池水中的黑帝,希望看到它睁开眼睛,哪怕动一下爪子也好。

可是,没有。

黑帝的身体浸泡在生机勃勃的泉水中,那些细碎的星芒也附着上去,却仿佛泥牛入海,没有引起丝毫变化。

它依旧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只有泉水轻轻拂过它僵硬的身躯。

希望,再次落空。

巨大的失落和恐惧,像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叶悬。

他愣愣地看着池水中毫无生气的黑帝,又看看自己磨破流血的小手,最后目光落在那颗静静躺在池边的、还剩大半的不死药红果上。

连不死药和生命源泉都救不醒大狗狗了吗?

那大狗狗……是不是真的死了?

再也不会醒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扎进叶悬幼小的心灵。

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和勇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呜……哇——!”

他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死寂的圣山顶上回荡,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凄凉,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幼兽,发出绝望的悲鸣。

“大狗狗……你醒醒啊……你不要死……呜呜……”

“悬儿害怕……这里好黑……好冷……”

“他们都不要悬儿了……他们挖悬儿的骨头……好疼……他们抽悬儿的血……好冷……他们都在笑……”

“只有大狗狗背着我……只有大狗狗说保护我……”

“可是大狗狗你也不要悬儿了吗……你也要丢下悬儿一个人吗……”

断断续续的哭诉,夹杂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助,透过紫铜八卦镜,隐隐约约传到禁地外。

那童稚的、充满绝望的哭声,让冰丘上不少人心头莫名一颤,一些有子女的修士甚至皱起了眉头,心中泛起一丝不忍。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而,这哭声似乎不仅仅传到了外界。

圣山顶上,不知何时起,风变大了。

原本稀薄的黑雾,从山腰以下开始涌动,变得浓稠起来。

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沉重的气息,随着山风弥漫开来。

咔嚓……哗啦……

那令人心悸的、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而且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在靠近!

从下方浓雾笼罩的山坡方向,正朝着山顶,缓慢而坚定地近!

铁链声沉重而僵硬,每一步都伴随着锁环摩擦的刺耳噪音,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如同死神近的脚步声。

叶悬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山下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脸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个穿着古甲、拖著锁链的可怕身影。

那个……大狗狗口中叫做“荒奴”的可怕东西……上来了!

极度恐惧之下,叶悬几乎是本能地连滚爬爬,扑到生命泉池边,伸出小手,死死抓住了浸泡在池水中、黑帝一只冰冷的前爪,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把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池边,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通往山顶的雾蒙蒙的小路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

铁链声,越来越近。

浓雾翻滚,数个模糊而高大的、拖着沉重锁链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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