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一室死寂。
郭靖将杨过轻柔地放于榻上,为他掖好被角,那动作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怜惜。
他回首,望向门口那个失了魂魄,面无人色的女儿,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芙儿,你先出去!今之事,皆因你骄纵而起,回房好好反省!”
郭芙被父亲严厉的目光钉在原地,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当目光触及杨过唇边那抹刺目的血痕,所有辩解都化作哽在喉头的恐惧与愧疚。
她不敢再多言,把下唇咬得发白,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大小武也慌忙跟上。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只余下这片由谎言与罪孽构筑的狭小天地。
郭靖平复了翻腾的心绪,再次坐到床沿,伸出二指,又一次搭上杨过的脉门。
这一次,他探得更深,更细。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不对……这股真气阴毒暴戾,盘踞心脉,寻常疗伤法门只是扬汤止沸。”
他缓缓摇头,看向一旁摇摇欲坠的黄蓉。
“过儿体内的九阴真气与之相触,非但没能压制,反倒助长了它的凶性,让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黄蓉心跳骤乱,指尖一片冰凉。
丈夫的武学见识已臻化境,寻常所谓的走火入魔,本骗不过他。
可此刻杨过伪装出的情状,竟连郭靖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正心乱如麻,却听郭靖斩钉截铁地说道。
“蓉儿,你且退开。我欲以我自身修炼的九阴真经内力,强行替他镇压这股邪气!”
这句话钻入耳中,黄蓉只觉眼前发黑,脑中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她失声惊呼:“不可!”
郭靖一怔,回头看她:“为何不可?我内力纯正雄浑,或能以正克邪。再拖下去,过儿心脉受损,难救!”
黄蓉哪里是怕郭靖救不了。
她是怕郭靖真的动手去救!
她比谁都清楚,杨过体内那股西毒真气何等霸道。
郭靖的法子以纯阳至刚强行镇压,必然会在杨过经脉中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厮!
届时,杨过固然性命堪忧,而郭靖在内力冲撞之下,也可能察觉到那股已被炼化,带着她黄蓉气息的九阴真气!
那将是万劫不复!
可她如何能劝?
她该用什么理由去阻止一个侠肝义胆的丈夫,去救一个危在旦夕的故人之子?
这一瞬间的迟疑,郭靖已然下了决心。
他不再多言,只对妻子温言道:“蓉儿,你耗力甚巨,先到一旁坐下歇息。瞧你这脸色,比过儿还差。”
说罢,他收敛心神,双目微阖,一股沛然浑厚的内力已在掌心凝聚。
他翻掌,便要印上杨过的后心至阳。
黄蓉的五脏六腑都纠成一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宽厚的手掌。
那只手曾为她画眉,为她挡下无数风雨。
此刻却变成了一道催命符,要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靖哥哥,不要……”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然而,为时已晚。
郭靖的手掌,已经不偏不倚地贴在了杨过的背心。
一股醇厚纯正的九阴真气,带着山岳般的沉稳与暖阳般的和煦,源源不绝地渡入杨过体内。
躺在床上的杨过,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感到一股浩大之力涌入经脉。
这股力量与黄蓉的阴柔绵长截然不同,充满了堂堂正正,扫荡群邪的威势。
寻常武人得此助力,当可立时镇抚伤势。
但杨过所求的,偏偏是一个死字,而非生机。
心念电转。
他暗中催动盘踞的西毒真气,非但不避,反而迎着郭靖的内力悍然撞去!
轰!
一声无形的闷响,在三人心头同时震荡。
杨过的身躯剧烈一震,那张本就惨白的面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紫红色。
他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纠结,额上,颈侧的青筋一虬结暴起!
噗!
一口心血混合着逆气,从他口中激射而出。
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滚烫地溅在雪白的枕上,绽开一朵妖异的血梅。
“过儿!”
郭靖大惊失色,他送入的内力如同石沉大海。
不,比石沉大海更糟!
那股邪气竟借着他的内力为引,反倒愈发狂暴,几欲将杨过的五脏六腑尽数撕裂!
他急忙便要收功,可两股真气已纠缠一处。
稍一撤离,杨过只怕立时便会经脉寸断!
一时间,郭靖竟是进退维谷,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黄蓉见此情景,魂飞魄散。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玉手搭在郭靖的手臂上,急道:“靖哥哥,快收手!你的法子不对!”
“可……可我一旦收手……”
“你听我说!”黄蓉的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锐,“那股邪气并非寻常内力,不能强压,只能疏导!我昨夜便是用至阴至柔的法门缓缓梳理,方才勉强将其安抚。你这般以刚克刚,只会得它玉石俱焚!”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是此刻唯一能解释眼前危局的理由。
郭靖闻言一震,再看杨过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他心中不由信了七分,仍是关切道:“可你的法子……你自己也因此耗尽心力,身受内伤……”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刹那。
那昏迷不醒的少年,竟在弥留之际感受到了最熟悉,最安心的气息。
他紧闭的双目下,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一只手在被褥下摸索,颤抖着伸出,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轻轻抓住了黄蓉垂在床沿的衣袖。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呢喃。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钻入两人耳中。
“……娘……”
这一个字,让郭靖与黄蓉的心脏都为之重重一沉。
郭靖看着那只抓着妻子衣袖,无助颤抖的手,又看着少年脸上那份濒死之际全然的依赖,他心中最柔软的一处被狠狠刺痛。
是啊,这孩子早已将蓉儿视作唯一的依靠。
他心中再无怀疑,当即内力一转,缓缓将渡出的真气收回。
内力一撤,杨过身子又是一软,便彻底没了声息。
黄蓉却感到,那只抓着她衣袖的手动了。
在郭靖收功的瞬间,指尖若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轻轻划过。
一股微弱的暖意,带着安抚的意味,一触即分。
她心头狂跳不止的惊惧,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迎上丈夫满是愧疚与疼惜的目光。
“蓉儿,都怪我鲁莽,险些害了过儿。”郭靖扶住她摇晃的身子,声音满是自责,“如今看来,能救过儿的,只有你了。只是……你身子这般虚弱,又该如何是好?”
他握住妻子的手,只觉一片冰凉,不由得握得更紧了些。
黄蓉任由他握着,目光却痴痴地落在床榻之上。
杨过躺在那里,面如金纸,气息断绝。
而在她的感知里,这具看似死去的身体中,藏着一个何等清醒,冷静,又何等可怕的灵魂。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加棘手。
郭靖已认定了,只有她能救杨过。
这出戏,该如何再唱下去?
他用一场精心设计的假死,彻底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从此,她黄蓉的智慧,她的名誉,都只能用来为他铺路,用更多的谎言,去圆最初的那个谎。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丈夫握住的手,又看了看那只依旧紧抓着自己衣袖,属于少年的手。
一边是丈夫全然的信赖,一边是少年亲手为她织就的罪孽深渊。
两股力量,将她牢牢钉死在这座名为桃花岛的囚笼之中,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