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人多,椅子不够,所以有几个人是坐在地毯上的。
那个女生——后来我知道她叫苏绵——并没有穿鞋。
甚至连拖鞋都没穿。
她那双穿着厚厚羊毛袜的脚,正踩在一块编织繁复、配色复古的方形织物上。
因为地上凉,她把那块织物垫在了脚底,时不时还蹭两下。
那是我的“青绿山水”。
我是个织物艺术家,除了画画,最喜欢摆弄钩针和刺绣。
那块织物,是我为了参加下个月的国展准备的作品之一,灵感来自《千里江山图》。
用的线是进口的真丝和羊绒混纺,为了调出那种层峦叠嶂的青绿色,我拆了织,织了拆。
整整三个月,熬了无数个大夜。
我的手指被针扎破过好几次,眼睛一度酸痛到流泪。
上次来北京看顾松,我为了拍一组静物图,顺手把它带了过来。
走的时候太匆忙,落在了茶几下面的收纳篮里。
我当时千叮咛万嘱咐:“顾松,那个篮子里的东西千万别动,很娇贵,不能压,不能脏,我下次来拿。”
他当时正在看论文,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不就是块破布吗,谁稀罕动。”
是啊,在他眼里是破布。
在苏绵脚下,是擦脚垫。
我脑子里的那弦,“崩”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血液直冲脑门。
我没换鞋,穿着带着室外寒气的靴子,径直走到苏绵面前。
茶几很矮,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脚拿开。”
我的声音在颤抖,极力压抑着想要扇人的冲动。
房间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的人群,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绵显然被吓了一跳。
她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无辜的眼睛隔着镜片看着我,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愤怒。
“什……什么?”
“我说,把你的脚,从我的东西上拿开。”我指着她脚底那团已经有些变形的织物,一字一顿。
苏绵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反应过来。
她慢吞吞地缩回脚,脸上露出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眼圈瞬间就红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东西。”
她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音,“刚才我觉得地上有点凉,师兄就随手拿了这个给我垫着……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坐垫。”
师兄拿给她的。
呵。
我猛地转头看向顾松。
顾松站在一旁,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林知,你发什么疯?”他压低声音,但那种厌恶感几乎要溢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吗?”
“我发疯?”
我气笑了,弯腰一把扯起那块“青绿山水”。
原本光泽流动的丝线,此刻沾满了灰尘,还有几个被袜子勾出来的线头,突兀地立在那里,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毁了。
彻底毁了。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顾松,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我说这东西很贵重,让你别动。你拿它给她垫脚?”
顾松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更加理直气壮。
“不就是一块布吗?苏绵体寒,这里又没有多余的拖鞋,我怕她着凉才拿给她用的。你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踩一下能坏?”
他说着,有些嫌弃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再说了,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至于像个泼妇一样大吼大叫吗?”
泼妇。
这就是相恋七年的男朋友,对我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