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寒冷与不安中缓缓流逝。殷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只是累极后短暂的意识模糊。她是被一阵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声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眸子。
那眼睛在稀薄的星光和远处残骸尚未完全熄灭的微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此刻因为痛楚和初醒的迷茫，显得有些涣散，但很快，锐利的光芒便凝聚起来，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殷璇。
殷璇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心脏狂跳。
男人试图撑起身体，但后背的伤让他动作一滞，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眉头紧紧锁起。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殷璇，扫过她身上格格不入的棉质校服，扫过四周荒凉的景象和远处飞船的残骸，最后又落回殷璇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但奇异地，没有殷璇最害怕的暴戾或攻击性。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涩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
殷璇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试图用中文回应：“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我没恶意，我看到你昏迷在飞船旁边，就把你挪过来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能听懂！不是语言本身熟悉，而是那些音节传入耳中，意思自然而然地在她脑海里浮现。同样，她说的中文，出口后似乎也变成了另一种流畅的、与她听到的语言体系一致的话语。
穿越者福利？自动安装语音包？她混乱的脑子里闪过几个不靠谱的念头。
男人显然也听到了她清晰流畅的“本地语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但或许是因为重伤未愈，或许是因为殷璇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胁——一个穿着古怪、身形单薄、眼神惊慌却净的少女——他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飞船……坠毁了。”他陈述着，声音依旧沙哑，目光再次投向残骸方向，带着沉重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收了回来，看向殷璇手边那瓶所剩无几的水和撕破的衬衫下摆。“你……救了我？”
“不算救……”殷璇连忙摆手，有些无措，“我只是把你挪到阴凉地方，擦了擦脸……我、我不懂治伤。你后背有烧伤，额头也撞伤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我叫殷璇。”
男人沉默地看着她，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西里斯。西里斯·洛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态度是殷璇未曾预料的温和，“谢谢你，殷璇。你的帮助很重要。”
他的感谢很郑重，没有敷衍。这让殷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丁点。“不用谢……那个，洛兰先生，这里……是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西里斯闭了闭眼，似乎是在整理思绪和抵抗疼痛，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许多。“这里是‘暗影荒原’，伽玛星系边缘的一颗废弃矿业星。我的飞船遭遇了……意外袭击，迫降在这里。”他言简意赅，没有详说“意外”是什么，但殷璇能感觉到那绝非简单的机械故障。“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穿着……”他再次打量她的校服，显然充满了疑问。
“我……”殷璇语塞，难道说我一觉醒来就从地球高中课堂穿越到这里了？这听起来比科幻小说还离谱。“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就在你的飞船附近。我……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和这里……很不一样。”她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这不算说谎。
西里斯没有追问。在星际时代，奇怪的际遇和来历不明的人并不罕见，尤其是边境荒星。他似乎更在意她的状态。“你是一个人？没有同伴？有没有受伤？”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这让殷璇更加意外。按她有限的认知（大多来自网络小说），这种落难的、看起来身份就不简单的角色，醒来后不应该更警惕甚至怀疑救他的人别有所图吗？
“我一个人，没有受伤。”殷璇老实回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洛兰先生，你……你是好人吗？”问完她就觉得这问题傻透了，哪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西里斯却似乎被这个问题弄得怔了一下，随即，苍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痛楚和冷硬。“在荒星上，对一个刚醒来的陌生人问这个问题，很危险，殷璇。”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更温和了些，“不过，就目前而言，我想我至少不是会伤害救命恩人的人。”
殷璇脸微微发热，但也因为他直白的回答而安心了不少。至少，他没有恶意。
西里斯尝试再次移动，这次更缓慢谨慎。殷璇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又缩了回来，只紧张地看着。他成功靠坐在了岩石上，喘息了几下，目光落在殷璇身上，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殷璇，”他唤她的名字，发音有些生涩，但很认真，“既然你暂时无法离开，而我需要恢复和等待救援，有些关于这里的基本情况，你需要了解。”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首先，是性别的划分。这里的人类……或者说，主要的智慧种族，分为三种性别：Alpha，Beta，Omega。这不同于你或许知道的原始二元划分，它由生理上的腺体和信息素决定。”
殷璇听得一愣一愣的。Alpha，Beta，Omega？她只在某些小众小说设定里见过类似的词。
西里斯继续解释，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常识：“Alpha通常体能、精神力较强，有强烈的信息素，能标记Omega；Beta占据大多数，体质和信息素都相对平和；Omega数量较少，信息素敏感，可以孕育后代。”他看向殷璇，目光带着探究，“你能闻到空气中的气味吗？比如……一种类似松针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殷璇用力吸了吸鼻子，除了尘土、冷空气和隐约的焦糊味，什么特别的都没闻到。她茫然地摇头：“没有。”
西里斯眼中讶异更深。“那是我的信息素。虽然因为受伤很微弱，但正常情况下，Beta应该能隐约察觉。”他微微蹙眉，“而你身上……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存在。”这对于一个Alpha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要么对方是用了顶级的抑制剂或屏蔽装置（但这荒星少女的样子不像），要么……
殷璇低头看看自己，更茫然了：“信息素？腺体？我……我没有啊。”她指指自己的后颈，那里光滑一片，又指指身上，“我就是个普通……嗯，从我的地方来的普通女孩。”她心里嘀咕，地球人本来就没有这些设定嘛。
西里斯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一个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也闻不到信息素，却能在荒星安然无恙（至少目前如此）、语言沟通无障碍的少女。这超出了他的常识范畴，但宇宙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她来自某个极度封闭、进化方向迥异的族群。
最终，他没有深究这个显然涉及对方来历秘密的问题，而是选择了接受现状。“没有腺体……或许在某些情况下是件好事。”他意有所指，但没明说。在这个Alpha和Omega信息素常常引发纷争和麻烦的世界，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中性”存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更安全，尤其是对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自保能力的少女而言。
他看着殷璇那双清澈杏眼里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不安，放缓了声音：“别担心，殷璇。不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影响。你救了我，在救援到来之前，我会确保你的安全。至于其他的……”他望向深邃的星空，那里或许有他的救援，也有未知的危险，“等离开这里再说。”
他的承诺简单直接，带着一种属于Alpha（尽管殷璇对此尚无概念）的笃定和担当。这种态度奇异地安抚了殷璇从醒来后就惶惶不安的心。至少目前，她不是完全孤独无助的，这个叫西里斯的男人，看起来冷硬，但对她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嗯。”殷璇轻轻应了一声，抱着膝盖，也望向星空。两颗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荒星的新一天开始了，而她这个异世来客，身边多了一个暂时可以依靠的同伴，也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令人震惊的认知。前路未知，但至少，她听懂了这里的话，而醒来的人，是个会温和安抚她、承诺保护她的……好人。
这就足够了，对于此刻的殷璇来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