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沉——贾家若脱了掌控,绝非他所愿。
当即语气恳切劝道:“贾科长,咱们大院能评上先进,凭的便是‘一家有难,全院相帮’。
这钱是大伙自愿凑的,您真不必归还。”
当初提起募捐,原是易忠海自己不愿多掏,便借着邻里互助的名头叫大伙凑份子。
贾东明听完,脸上依旧带着笑摆了摆手:“一大爷,眼下谁的子都不容易。
我在厂里做保卫科长,每月一百多块薪水,尽够开销了。
明儿我就备些薄礼,烦劳三大爷带着我挨家走一趟,把各家心意原样奉还。”
刘海中话刚落地,紧着又凑上前道:“贾科长,您看这么着行不行?明晚咱们在院里开个大会,您顺道和邻里都见个面,再把各家捐的款子退回去——自然,我们那份就不必退了。”
边上的傻柱也赶忙接腔:“贾大哥,早年我爹撇下我走了之后,东旭哥没少帮衬我。
我们家那点钱,您可千万别往回拿。”
贾东明却仍是摇头,声音温润却字字清晰:“二大爷,柱子,这些年你们待贾家的情义,我都记着。
但这钱,非得退不可。”
阎步贵一听真要退钱,心里那点盘算立刻活泛起来——那十几块钱在他眼里可不是小数。
他忙笑着打圆场:“老刘,傻柱,贾科长既然拿定了主意,咱们就别再三推四让了。”
说罢举起酒杯,朝贾东明笑道:“贾科长,这杯我敬您。
往后院里若有什么要搭把手的,您只管言语。”
贾东明含笑举杯:“三大爷,咱们碰一个。”
席散时已过了八点。
贾东明将易忠海几人送到院门口,客气道:“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柱子,今招待得简陋,下回得空再聚。”
带了几分醉意的刘海中却没听出这是场面话,连声应道:“贾科长,哪能老让您破费!改我让我屋里人备几个菜,请您来家里坐坐。”
送走客人,贾东明转身回到院里。
贾章氏早已用过晚饭,正坐在檐下看秦怀茹收拾碗碟。
见儿子回来,她忍不住低声嘟囔:“东明,你好歹是个科长,何必对易忠海他们那般客气?”
易忠海回到家,独自坐在椅子里半晌没动,眉头拧得紧紧的。
今晚在贾家见着的情形,一遍遍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与贾章氏做了十多年邻居,再清楚不过她那副泼辣难缠的性子。
可今晚饭桌上,贾章氏竟安静得像个纸影子,半分往的刁钻都没露出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贾东明已把这个娘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原先想借着贾章氏来牵制贾东明的盘算,怕是落空了。
他想得入神,指间夹的烟渐渐燃到了尽头,灼热的痛感猛地刺了他一下。
易忠海低呼一声,甩手将烟蒂扔在地上。
正在灯下纳鞋底的一大妈闻声抬头,见他眉头深锁的模样,轻声问:“当家的,从贾家回来你就坐着不动,究竟怎么了?”
易忠海长长叹了口气,嗓音里透着倦意:“指望秦怀茹给咱们养老这事,怕是成不了了。
往后……咱们恐怕只能靠着柱子了。”
一大妈捏着针线的手顿了顿,垂下眼去:“中海,都怪我肚子不争气,没能给易家留个后。
要不……咱们离了,你再娶一房吧?”
“胡说!”
易忠海立刻截住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厉,“当年要不是你拼死拽我那一把,伤也不会落在你身上。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往后别再提‘离婚’二字。”
一大妈听了这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带着哭腔说:“当家的,咱们去孤儿院抱个孩子回来养,成不成?”
易忠海一听她又提这事,立刻沉下脸回绝:“抱来的孩子,谁能担保将来不变成白眼狼,反倒算计咱们?这话往后别再提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后院的聋老太,便起身对一大妈道:“你先歇吧,我去老太太那儿一趟。”
易忠海推门出去,一路走到后院。
见聋老太屋里还亮着昏黄的灯,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压低声音问:“老太太,您歇下了么?”
暮色四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爬过青砖地面,一直蔓到西厢房的窗底下。
这院子里最教人揣摩不透的,便是住在东耳房的那位聋老太。
风言风语在邻里间传了几十年,有说她年轻时曾是前朝某位显贵的外室,整座院落原本都归在她名下;也有人说,后来城头换了旗帜,她主动将宅子献了出去,这才换了个“五保户”
的名头,安稳活到如今。
一大爷易忠海为了在院中树起威信,背地里总有意无意地提点旁人,说她可是烈属,早年还给那支著名的队伍送过鞋。
可仔细一想,这四九城是平平稳稳接过来的,那队伍压儿没进过城,她一个裹着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哪来的路数去送什么鞋呢?
老太太平里总爱拖长了调子说:“啊?你说什么?我耳朵背,听不真——”
可她那对耳朵,灵光着呢。
这会儿她正半倚在床头,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易忠海的脚步声刚在门外石板上一响,她便朝着门的方向应了声:“是中海吧?门没闩,进来吧。”
易忠海推门进屋,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老太太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打量他两眼:“脸色这么沉,是遇上难处了?”
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嗓子开口:“西头那间空了好些年的屋子,今有人住进去了。
新来的是轧钢厂保卫科的一把手。”
老太太眼皮微抬,还以为他是忧虑往后养老的打算被人搅扰:“你是怕这位新官儿来了,碍着你原先铺排好的路?”
易忠海却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说不清的不安:“老太太,您可还记得,贾家除了东旭,早年是不是还有个小子?”
老太太眯起眼,目光仿佛穿过积年的尘埃,望向很久以前。
半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有些影子……贾家刚搬来那阵,张家的媳妇跟贾有财吵过一次狠的,指着他鼻子骂,说他为了几袋子粮食,把大儿子给弄丢了……”
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住,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诧,“中海,新搬来的这位,该不会……就是当年丢的那个孩子?”
易忠海没料到老太太连这桩陈年旧事都知晓。
他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发:“正是他,贾东明。
晚上我寻个由头去他屋里坐了片刻,喝了盅酒。
他当面就提了,这些年来院里各家接济贾家的钱粮,他要一笔一笔还清。
您说怪不怪,贾章氏那样一个把钱看得比命重的,竟就坐在边上,一声没吭。”
老太太听他说完,垂下眼,手里念珠捻动的速度缓了下来。
她心里明镜似的,易忠海这深更半夜过来,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么一桩新闻。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通透与些许无奈:“中海啊,当年你相中东旭,指望他给你养老,我就多过一句嘴。
那孩子是孝顺,可他那娘是盏省油的灯么?东旭样样听他娘的,只要张氏还喘着气,你想靠他送终,难呐。”
当初易忠海挑中贾东旭,图的就是这份对娘亲的顺从。
至于贾章氏会不会成为绊脚石,他压没往心里去——他总觉着,凭自己的心计手段,摆布一个妇道人家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又能料到呢?轧钢厂机器一声闷响,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易忠海经营了多年的棋局,眨眼间就被掀翻了棋盘。
听出老太太话里的意思,易忠海只觉得口堵得发慌,那些投进去的心血、钱财、算计,一样样都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老太太,这些年我在贾家身上花费的心思,您都是瞧见的。
现在要我全都撂开手,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
老太太能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活到这把岁数,自然有她的眼光和分寸。
易忠海是个什么人,她心里清清楚楚。
若不是自己年岁实在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身边离不开人照应,她是半点不愿沾惹这些院里的是非纠缠。
察觉到他话里那份不甘,老太太放缓了声音,字字句句都敲在实处:“中海,贾家老大一回来,头一桩事就是退钱。
这意思还不明白么?人家不想跟这院里的人情债扯上关系。
你若是还照着从前的心思,把算盘打在贾家头上,只怕最后落得一场空,什么也捞不着。”
“你再瞧瞧柱子那孩子。
他爹何大清是还在,可他那身份摆在那儿,这辈子怕是回不了这四九城了。
你只要对柱子多用几分真心,平里多关照些,再帮他寻一门妥当的亲事,依着柱子那憨直重情的性子,将来他能不念你的好,不给你养老送终?”
这院里的小辈里,老太太打心眼里偏疼的,就是傻柱何宇柱。
也正是因着这份偏疼,当初她才顺水推舟,给易忠海递了句话,让他顺顺当当地把何大清给支应走了。
易忠海想起傻柱那副梗着脖子、认死理的模样,心里头更是纷乱如麻:“老太太,这事儿……您容我再掂量掂量。”
见他仍是犹豫,老太太又添了一句,话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从前贾家就张氏和秦怀茹两个女人家,你要拿捏,自然便宜。
如今可不一样了,贾家老大回来了,那是轧钢厂正经的保卫部。
你还想照老黄历办事,只怕到头来碰得头破血流的,是你自己——咱们平头百姓,拿什么去跟端公家饭碗的人硬碰呢?”
易忠海被她这番话刺得心头一凛,眼前蓦地又闪过贾东明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猛地站起身:“老太太,时候不早了,您歇着吧,我……我先回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撩开门帘,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老太太独自对着那盏跳动不已的油灯,许久,才又极轻地叹了口气。
易忠海前脚刚踏出聋老太那间昏暗的屋子,后脚,贾家屋内的气氛便截然不同。
昏黄的灯光下,贾章氏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黏在儿子从布包里掏出的那叠钞票上。
她嘴角抽动了几下,声音里透着挖心肝似的不舍:“东明啊……这些……真都得还回去?”
贾东明抬起眼皮,母亲那点心思在他面前如同摊开的账本,一清二楚。
他有意要板正她那见钱挪不开步的脾性,声音便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妈,我如今坐在保卫科长的位子上,厂里说话,杨厂长也得掂量几分。
晚上饭桌上,二大爷、三大爷那股子热乎劲,您不是没瞧见。
往后,求上门来的只会多,不会少,保不齐就是为个工作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