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裴局好!”
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仔发出的嘶鸣,充满了极致的紧张与敬畏。整个茶水间,连同门口探头探脑的人群,在裴行知出现的那一刻,空气仿佛被抽,凝固成了一块沉重而冰冷的铁板。
林棉站在原地,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下意识地想把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藏到身后,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裴行知的目光,像一台启动了最高精度模式的扫描仪,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全场。他先是波澜不惊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狼藉的咖啡渍,以及那只翻倒的、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然而,当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林棉那只红肿得不成样子、甚至开始微微起泡的手背上时,他周身的气场,骤然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是一种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刺骨、比万年冰川还要沉寂的冰冷。原本只是清冷淡漠的眼神,此刻却像是淬入了剧毒的冰刃,锋利得能割开人的灵魂。整个茶水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几个女同事,此刻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从门缝里飘走。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向林棉,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他的目光,缓缓地、带着千钧重压,转向了站在一旁,脸上还残留着得意笑容的江倚柔。
江倚柔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源自食物链顶端的、毁灭性的危险。但同时,一种莫名的、想要在心仪的领导面前表现自己的冲动,让她强撑着没有当场软下去。她甚至还挤出了一个自以为得体的微笑,声音发颤地开口:“裴局,您……您怎么来啦?是来接水吗?我帮您……”
“你是哪个部门的?”
裴行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平铺直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她所有的话头。
江倚柔被问得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裴局竟然主动问她部门了!这是不是代表着对她有印象了?她连忙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既恭敬又带着几分雀跃的语气回答道:“报告裴局!我是党风政风监督室的小江,江倚柔!今天过来是想找老同学林棉叙叙旧的。”
她特意强调了“老同学”三个字,意图将刚才的行为粉饰成同学间的无心之失。
“党风政风监督室?”裴行知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讥讽,“很闲吗?”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江倚柔的心上。
她的笑容彻底凝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不……不闲的,裴局,我们部门也……”
“不闲?”裴行知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如同实质般地压迫着她,“不闲,就有时间在工作时间,跑到核心业务部门的茶水间来联络感情?联络到把咖啡泼在同事的手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虽然依旧克制,但那股山雨欲来的怒意,已经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闻讯赶来的综合一处处长,都吓得冷汗直流。
“我……我不是故意的!裴局,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江倚柔彻底慌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试图用柔弱来博取同情,“是林棉她……她自己站在门口挡路,我没看到……”
“够了。”裴行知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不再看江倚柔,而是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站在门口,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汗珠的综合一处处长,老张。
“张处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的沉静,但那份沉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你们综合一处的门禁,是摆设吗?”
张处长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裴局,是我的问题!是我管理疏忽了!”
“什么闲杂人等都能随意进出,把业务部门当成菜市场?”裴行知继续发问,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处长的心里。
“是是是,我马上整改!立刻加强门禁管理!”张处长点头如捣蒜。
裴行知的目光,终于落回到了林棉身上,但只是一瞥而过,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下属。他对着张处长,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说道:“还有,我要提醒你一句,张处长。新同志的手,是用来写材料的,是用来拿笔杆子战斗的,不是用来给你们端茶倒水,更不是用来当某些人发泄情绪的靶子的。”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这话表面上是在敲打处长,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在为林棉撑腰!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旗帜鲜明地撑腰!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就是明示!
张处长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他瞬间就明白了裴局的真实意图。他看了一眼林棉那只依旧红肿的手,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凶了。完了,自己之前竟然也使唤过这个“小祖宗”去拿外卖!
“是!裴局您批评得对!是我思想觉悟不够!我深刻检讨!”张处长态度诚恳到了极点。
“哼。”裴行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接受了他的检讨。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似乎真的只是顺路过来接水一样。然后,他转身就走,从始至终,没有再和林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然而,就在他与林棉擦身而过,即将走出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随手放在了旁边净的台面上。
那是一管包装精致、印着全外文的药膏。
“处里备点常用的应急药品,比如烫伤膏之类的。”他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别因为一点小伤,影响了整个处室的工作效率。”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整个茶水间,在他离开后,依旧保持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直到张处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那管烫伤膏,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林棉面前,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和蔼可亲:“哎呀!小林啊!你看我这……真是对不住!快快快,赶紧涂上!这可是德国进口的特效烫伤膏,外面药店都买不到的!裴局……裴局真是太关心我们下属了!”
林棉愣愣地看着那管药膏,又看了看处长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脸。
茶水间里,之前还对她冷嘲热讽的王姐,此刻也凑了过来,满脸关切:“哎呀,棉棉,疼不疼啊?快给我看看!这小手烫成这样,可得好好处理!走走走,姐带你去医务室,让医生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另一个同事则手脚麻利地拿来冰袋,小心翼翼地帮她敷在手背上:“先物理降温,这样不容易留疤!”
而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的江倚柔,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怨毒、恐惧和绝望的死灰色。她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林棉,看着那管仿佛在闪着金光的烫伤膏,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裴行知要这么护着林棉?
林棉自己也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她看着眼前这群瞬间变脸的同事,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这个单位的处境,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切,都只因为那个男人,和那管被他“随手”留下的烫伤膏。
他用一种最霸道、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替她“整顿”了职场。
她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心里那股被欺负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所取代。那情绪,带着点酸,带着点甜,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