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柏清辞心头渐渐升起的紧迫。
在胡商铺子里那段短暂而新奇的停留，如同一个偷来的、色彩斑斓的梦，让她几乎沉醉其中，忘了现实。
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那些异域织物时的奇异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香料与皮革混合的陌生香气。
直到挽剑上前一步，借着为她整理并不存在的衣褶的动作，在她耳边用气音极轻地提醒：“小姐，申时三刻了，再晚……恐怕夫人院里的刘妈妈就该去漱玉轩送东西了。”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柏清辞恍然从那个迷离的异域梦中惊醒。心头那点偷闲得来的轻松惬意，瞬间被“可能被发现”的现实恐慌取代。
她是偷溜出来的，必须在母亲午憩醒来、府中那些眼尖的管事妈妈察觉漱玉轩异常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
柏清辞的细微僵硬和骤然收敛的气息，没有逃过萧衍敏锐的观察。
他看着她戴着帷帽的侧影，虽然无法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却能从那瞬间紧绷的肩膀和微微绞着帕子的手指，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懊恼与焦急。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随之而来的、因即将分离而产生的不舍，悄然攫住了他的心。
“我送你回去。”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低沉温和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自然不放心让她独自带着两个侍女在街上行走，方才那纨绔之事犹在眼前，谁知道这看似太平的街市，还会不会有别的意外？
“不，不用了！”柏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解释道，“我……我是悄悄出来的，不想惊动府里。世子殿下送至此处已是逾矩，若再……再被府中人瞧见，只怕……”她的话语未尽，但其中的担忧与为难显而易见。
她不能让萧衍送她回府。
从西角门溜进去尚需小心翼翼，若是被父亲母亲，或是任何一个多嘴的下人看到靖北王世子亲自护送她到丞相府附近，那她今的“壮举”便彻底暴露了。等待她的，绝不仅仅是几句训诫，恐怕后连漱玉轩的院门都难轻易踏出。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理智上明白她的顾虑合情合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可情感上，一想到她要独自离开，转身踏入那座规矩森严的府邸，消失在那片他无法随时看到、触到的高墙之后，一股强烈的不舍与莫名的空落便涌上心头。
他才刚刚与她有了这片刻的、算得上是独处的时光（尽管隔着侍女和该死的帷帽），才窥见她灵动性情的一角，怎么转眼就要分离？
他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沉，仿佛想穿透那层碍事的薄纱，将她此刻的模样，无论是焦急还是倔强，都更深地刻入心底。
秋风吹过，拂动她帷帽的轻纱，勾勒出她小巧下颌的模糊轮廓，也带来她身上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方才点心甜香和本身清雅气息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让他心头躁动，更添烦乱。
柏清辞被他那专注而沉凝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今……多谢世子殿下解围，并……慷慨解惑，带臣女见识新奇之物。臣女感激不尽，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带着挽剑和品书，迅速转身，汇入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之。
她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应有的仪态，但那微微加快的频率和略显紧绷的背影，却泄露了她想要尽快逃离这令人心绪复杂、脸颊发烫的场面的急切。
萧衍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玄色的衣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紧紧追随着那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逸的月白色身影。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人中若隐若现，看着她发间那支普通的白玉簪子偶尔因动作而反射出一点微光，看着她最终在一个拐角处，身影彻底被吞没，再也寻觅不到。
他依旧没有动，只是周身的气息仿佛随着那身影的消失而沉寂下来。
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起他衣袍的下摆，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平添了几分萧瑟。
一直默默跟在远处，尽力降低自身存在感的侍卫长风，此时才敢走上前来。
他看着自家世子爷那副魂兮魄兮仿佛都跟着人家姑娘走了的模样，目光还固执地锁定在空无一人的街角，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咂舌，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了，自家这位在战场上伐决断、在朝堂上冷面深沉的主子，这回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栽了。
不过是片刻分别，那眼神里的眷恋、担忧和不舍，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要是让北境军中那些见惯了世子爷谈笑间令敌人胆寒模样的将领们看见，怕不是要集体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长风甚至觉得，若不是顾及柏小姐的声誉和丞相府的规矩，世子爷怕是能毫不犹豫地施展轻功，一路暗中护送到丞相府外墙，再想办法确认她安全回到自己的院落才能安心。
良久，直到那街角连一丝属于她的气息都感觉不到了，萧衍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缓缓收回了目光。他俊美的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淡漠，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底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及时散去的柔光与落寞，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虽平，余波犹在。
“回府。”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朝靖北王府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带着军旅之人的利落，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长风看来，莫名就透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若失。
而另一边，柏清辞主仆三人专挑人少的小巷穿行，几乎是脚不点地地赶回了丞相府西角门。幸运的是，角门依旧虚掩着，看门的婆子也不知溜到哪里偷闲去了。
三人如同做贼般迅速闪身而入，一路屏息静气，绕开可能遇到人的路径，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漱玉轩。
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雕花木门，柏清辞才敢真正松一口气，抚着依旧有些急促心跳的口。品书已经手脚麻利地去准备热水和更换的衣物，挽剑则谨慎地检查了一遍院落内外。
安静下来的柏清辞，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开始回放今的种种。
书铺里那惊险的擦肩而过，胡商铺子中琳琅满目的新奇物件，萧衍讲述海外风物时低沉的嗓音，他挡在她身前时宽阔挺拔的背影，提出送她时不容置疑的语气，以及……她拒绝后，他那长久而深沉的凝视。
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这个人……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位身份尊贵、性情冷峻、与她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天之骄子。
可今短暂的接触，却让她隐约感觉到，在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似乎藏着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只是心湖，终究是被投下了石子，再难恢复以往的绝对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