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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澹台羽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满眼控诉的宋桐音,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权衡。

一边是规矩,是他身为帝王的体面,是凤仪宫的威仪。

另一边,是他对宋桐音那点“旧情”,还有……那句“救命之恩”。‌⁡⁡

“桐音她……”他终于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试图说服自己也说服我的低沉,“当年朕在宫外遇险,身中奇毒,是她不顾自身安危,为朕吸出毒血,才保住了朕这条命。”

他看向宋桐音,眼神复杂:“她于朕有救命之恩。且久居宫外,性子难免……直率了些。皇后,你是六宫之主,最是宽仁大度,今之事,便小惩大诫,算了吧。”

果然。

又是这样。

“救命之恩”这四个字,像一道免死金牌,被宋桐音用了五年。

“性子直率”,则是他给她所有不合规矩、冒犯他人的行为,找的最好借口。

我垂下眼,掩去眸底深处的寒冰。

宽仁大度?

是啊,我崔婧,崔氏嫡女,未来的皇后,就该是宽仁大度的典范。打落牙齿和血吞,被欺负到头上也要保持微笑。

“陛下既如此说,臣妾遵命便是。”我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是,宋姑娘既已入宫,名分上……”

澹台羽见我松口,神色稍缓:“便封为……宋嫔吧,赐居重华宫侧殿。睿儿……还跟着她住。”

宋嫔。

一入宫便是嫔位,还让她和自己的儿子同住一宫,距离他的乾元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真是莫大的“恩典”。

宋桐音听到这个结果,虽然还在抽噎,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甚至带着点挑衅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陛下还是最疼我的。

我懒得看她,只对澹台羽福了福身:“臣妾会安排下去。”

“嗯。”澹台羽似乎也不想再多待,看了宋桐音一眼,“桐音,你随朕来,朕有话问你。”

他带着宋桐音走了。

凤仪宫终于恢复了安静,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脂粉气和委屈的啜泣余韵。‌⁡⁡

春兰嬷嬷气得口起伏:“娘娘!您就这么让她走了?还给了嫔位?她今这般放肆,若不严惩,往后这后宫还有规矩吗?各宫娘娘们会怎么看?”

我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轻拍了拍怀里一直很安静的熔儿。

“嬷嬷,急什么。”我声音很轻,“陛下心里对她有情分,有‘救命之恩’挡着,此刻罚她,只会让陛下觉得我不够‘大度’,不够‘体谅’。”

“可……”

“况且,”我打断春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以为,给了她位份,让她住进重华宫,是好事?”

春兰一愣。

“爬得越高,”我低头,理了理熔儿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轻得像耳语,“摔得才会越狠。尤其是……当她和她那个儿子,都认不清自己斤两的时候。”

接下来的子,后宫果然“热闹”起来。

宋嫔,不,现在该叫宋桐音宋嫔了,仗着那点“救命之恩”和澹台羽残存的情分,还有“初入宫廷不懂规矩”的幌子,开始变着法地作妖。

今说重华宫侧殿太小,住着憋屈,暗示想换到正殿——那是妃位才有资格住的地方。

明说御膳房的菜不合口味,想念宫外小厨房的味道,非要自己在重华宫开小灶,还点名要乾元宫小厨房的厨子过去伺候。

后又“不小心”冲撞了低位嫔妃的轿辇,反咬一口说对方故意刁难她这个“新人”,跑到澹台羽面前哭诉,惹得那嫔妃被禁足。

桩桩件件,鸡毛蒜皮,却又时时刻刻挑战着宫规底线,恶心着后宫众人。

最可气的是,她那个儿子,澹台睿,也被她养得无法无天。

一个庶出的皇子,在重华宫横着走,宫人稍有不顺他意,非打即骂。听说连教习师傅都气走了两个,嫌他顽劣不堪,毫无皇子仪态。

这些事,自然有人源源不断地报到我这里。

各宫嫔妃也明里暗里来诉苦,话里话外都是对宋桐音母子的不满,盼着我这个皇后能主持公道。

我都只是听着,偶尔安抚几句,却从未主动对宋桐音发难。

春兰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娘娘!您不能再纵着他们了!现在宫里都在传,说您怕了宋嫔,说中宫软弱!连带着熔殿下都被人看轻!”

我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怕?

我等的就是这个“软弱”的名声。

澹台羽不是觉得我“贤良端方”、“最守规矩”吗?

他不是要用我的“乖”和“大度”,来衬托宋桐音的“率真”和“特别”吗?

那我就“乖”给他看,“大度”给他看。

我要让他自己亲眼看看,他拼命维护的“率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我要让这后宫所有人的怨气,都积攒起来,最后烧到他最心爱的女人身上。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气不错,我带着熔儿在御花园的莲池边喂鱼。

熔儿性子静,喜欢看锦鲤游来游去,小胖手捏着鱼食,一点一点地撒,很认真。

我也乐得清闲,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

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

“快点!给我抓住那只蝴蝶!要金色的那只!”

“二殿下,您慢点,小心脚下!”

“废物!连只蝴蝶都抓不住!”

声音尖锐跋扈,一听就知道是谁。

果然,拐角处,澹台睿带着几个太监宫女,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他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头上戴着金冠,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纵和不耐烦。

他看到我和熔儿,脚步顿了一下,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敌意,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嚣张的情绪取代。

他本没过来行礼,反而故意朝着熔儿喂鱼的方向,大声指挥太监:“去!去那边看看!蝴蝶好像飞过去了!”

几个太监面露难色,看向我这边,不敢动弹。‌⁡⁡

澹台睿火了,抬脚就踹了离他最近的小太监一脚:“狗奴才!听不见本殿下的话吗?我让你们去那边!”

那小太监被踹得一个趔趄,敢怒不敢言。

熔儿被这边的动静惊扰,抬起头,看到澹台睿,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鱼食握紧了些,下意识地朝我身边靠了靠。

我坐着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澹台睿见太监不动,自己气呼呼地大步走了过来,眼睛盯着莲池上方飞舞的几只蝴蝶,完全无视了我和熔儿的存在。

他指挥着:“你,蹲下!让我踩着上去抓!”

被他指着的那个小太监脸都白了,看看我,又看看澹台睿,噗通一声跪下:“二殿下,这……这莲池边滑,危险啊!”

“危险什么!我说行就行!”澹台睿跋扈惯了,抬脚又要踹。

就在这时,一只金色的蝴蝶悠悠地飞过,落在了离熔儿不远的一株芍药花上。

澹台睿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踹人了,直接朝着那蝴蝶扑过去,伸手就抓。

熔儿就站在那株芍药旁边。

澹台睿冲过来的势头很猛,眼看就要撞到熔儿。

我身后的春兰嬷嬷惊呼一声,想要上前。

我抬手,轻轻拦住了她。

就在澹台睿的手即将碰到蝴蝶,也几乎要撞到熔儿的瞬间,熔儿不知是害怕还是下意识地躲闪,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澹台睿扑了个空,蝴蝶飞走了,他自己也因用力过猛,脚下被石子一绊,“哎呦”一声,摔了个屁墩儿。

虽然没摔进莲池,但样子着实狼狈。

跟在他身后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去扶:“二殿下!您没事吧?”

澹台睿哪受过这种委屈?尤其是在他看不起的“嫡子”面前出了丑。他一把推开扶他的太监,自己爬起来,崭新的锦袍沾了尘土,小脸气得通红,恶狠狠地瞪向熔儿。

“都怪你!”他指着熔儿的鼻子,尖声骂道,“你躲什么躲?害我摔跤!蝴蝶都飞了!”‌⁡⁡

熔儿被他吼得一愣,小脸有些发白,但还是挺直了小身板,声音清晰地说:“二皇弟,是你自己冲过来,差点撞到我。而且,御花园是大家赏玩的地方,不可以这样奔跑喧哗,扑捉蝴蝶,师傅教过的。”

他不提师傅教过还好,一提,更是戳了澹台睿的肺管子。

澹台睿最讨厌别人跟他提规矩,提师傅。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师傅嫌弃“顽劣不堪”的学生。

“你闭嘴!”澹台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口不择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我母亲说了,你娘就是个假惺惺的木头美人,你也不过是个占着嫡出名头的废物!”

他越说越顺,平里从宋桐音那里听来的抱怨和野心,此刻不过脑子地倒了出来。

“我母亲还说了,这天下,以后会是我的!你就算是嫡出的又怎么样?到时候,你也只能给我当狗!给我跪着舔鞋!”

童言无忌。

但这“童言”里透出的狠毒和狂妄,让在场所有宫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死寂。

连一直跟着澹台睿、助长他气焰的那些太监宫女,此刻都吓得面无人色,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熔儿被他这番话彻底震住了,小脸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但他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转头,无助又委屈地看向我。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的熔儿,我从小悉心教导,知书达理、温厚纯良的孩子,竟然被一个庶子,用如此恶毒龌龊的语言羞辱。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立刻上前,狠狠给那个小畜生一耳光。

但我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不能。

还不到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心疼,依旧坐在石凳上,只是将熔儿拉过来,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冰冷地射向澹台睿。

“二皇子,”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皇后特有的威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澹台睿被我冷厉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怵,但仗着平澹台羽和宋桐音的宠爱,还是梗着脖子:“要你管!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我冷笑,“谁告诉你,这天下会是你的?谁告诉你,嫡出的皇子要给你当狗?”‌⁡⁡

“是……是我母亲说的!”澹台睿被我一,脱口而出,说完可能也觉得有些不好,但话已出口,他反而更横了,“怎么样?我母亲是父皇最爱的女人!父皇什么都听她的!她说以后会把最好的都给我!皇位也是我的!”

很好。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发作,只是轻轻捂住了熔儿的耳朵,不让他再听这些污言秽语。

然后,我抬起眼,目光越过澹台睿,看向他身后的御花园月亮门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人。

一身明黄常服,脸色铁青,眼神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正是本该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皇帝,澹台羽。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听到了多少?

看他那副样子,恐怕是从“这天下会是我的”开始,就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跪了满地的宫人此刻也发现了皇帝,顿时抖如筛糠,连求饶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澹台睿背对着月亮门,还没发现异常,见我看向他身后不说话,还以为我怕了,更加得意:“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等我当了皇帝,第一个就把你们……”

“逆子!!!”

一声暴怒的雷霆之吼,骤然炸响在御花园。

澹台睿被这熟悉又充满怒意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头。

当他看到脸色铁青、目眦欲裂的澹台羽时,嚣张的气焰瞬间灭得净净,小脸“唰”地变得惨白,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父……父皇……”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澹台羽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上。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澹台睿,先是一眼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宫人,最后,目光落在我和熔儿身上。

熔儿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圈红红的,强忍着泪。‌⁡⁡

而我,只是平静地回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控诉,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这种沉默,比任何哭诉和指责,都更让澹台羽难堪。

他口剧烈起伏,猛地转向地上抖成一团的澹台睿,抬起脚,似乎想踹过去,但最终,那一脚重重踏在了地上。

“你刚才,说什么?”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骇人的寒意,“再说一遍。”

澹台睿哪里还敢再说,只会磕头,语无伦次:“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错了!儿臣胡说的!是……是儿臣自己瞎想的!”

“自己瞎想的?”澹台羽弯腰,一把揪住澹台睿的衣领,将他拎起来,视着他的眼睛,“‘这天下会是你的’?‘嫡出的皇子只能给你当狗’?‘你母亲是朕最爱的女人,朕什么都听她的’?这些,都是你一个六岁孩子,自己能‘瞎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国安寺的断言,像一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对宋桐音和这个孩子的信任,本就摇摇欲坠。

如今,亲耳听到这个他曾经宠爱过的“儿子”,不仅口出狂言,觊觎皇位,甚至言语恶毒地羞辱嫡子,还大言不惭地说出“母亲说皇位也是我的”这种话!

这简直是在他本就疑虑的心头,又狠狠捅了一刀!

宋桐音……她到底在背后,教了这孩子些什么?!

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澹台睿被澹台羽眼底的意吓得魂飞魄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母亲说的……母亲说父皇最疼我们……以后什么都是我们的……呜呜呜……父皇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闭嘴!”澹台羽猛地将他掼在地上,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中透着一股灰败。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难堪,有愧疚,还有一种被深深愚弄了的暴戾。

“皇后……”他张了张嘴,声音涩,“熔儿受委屈了。”

我依旧抱着熔儿,轻轻福了福身,声音平淡无波:“陛下言重了。二皇子年幼,童言无忌。只是……”

我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却让澹台羽不敢直视。‌⁡⁡

“这些话,若传了出去,恐怕有损天家颜面,亦会让熔儿……寒心。”

澹台羽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寒心。

何止是熔儿寒心。

他此刻,只觉得心口冰凉一片。

他曾经那么笃信的爱情,那么维护的女人和孩子,此刻像一场荒唐的笑话,狠狠扇在他脸上。

“来人!”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地上哭嚎的澹台睿,声音冷酷,“二皇子澹台睿,言行无状,冲撞中宫,侮辱嫡兄,即起,挪出重华宫,送至北三所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身边伺候的奴才,全部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

北三所,那是皇宫最偏僻冷清的地方,近乎冷宫。

这个惩罚,对于一个六岁的皇子而言,不可谓不重。

“父皇!不要啊父皇!儿臣知错了!母妃!母妃救我!”澹台睿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但澹台羽已经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拍了拍熔儿的背。

“熔儿,不怕了。”我低声说,“恶人,自有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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