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沈寂回到与苏晚分开的那个街口。
战斗已经结束了。
地面残留着凝胶腐蚀的焦痕，几滩深色的液体——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某种规则武器的残留。那辆白色厢式货车还横在路中间，驾驶室空着，钥匙着，发动机在空转，发出单调的嗡鸣。
苏晚不在。
13号也不在。
沈寂蹲下身，用手指轻触地面的一处暗红色痕迹。血迹半，边缘有规则污染残留的细微结晶。受伤的是苏晚，但伤势应该不重，血迹不多。
她逃走了？还是被带走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街角的监控摄像头歪斜着，镜头碎裂，显然被破坏了。周围建筑没有亮灯的窗户，这个时间，这个地段，目击者几乎为零。
规则感知也没有发现异常波动——战斗残留已经被某种力量清理过，很专业。
观测者组织的风格。
沈寂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苏晚留下的便签纸，上面有她手写的安全屋地址和联系方式。他尝试用意识沟通——便签纸被处理过，能接收特定频率的规则信号，类似单向传呼机。
“苏晚。”他在心里默念，“听到回话。”
没有回应。
纸张毫无变化。
要么是她处于无法回应的状态，要么是信号被屏蔽了。
沈寂收起便签纸，决定先去安全屋。
地址在城东的老工业区，一片待拆迁的旧厂房改造的出租公寓。苏晚说过那里“规则背景噪音高”，适合隐藏，因为观测者的探测设备容易被扰。
他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满脸疲惫，对沈寂腰侧渗血的外套视而不见，只是默默打开了计价器。
“去东郊，红旗机械厂旧址。”沈寂说。
“那地方偏啊。”司机嘟囔了一句，但没多问，调转方向驶入夜色。
车窗外，城市在沉睡。霓虹灯依旧闪烁，但街道空荡，只有偶尔驶过的巡逻警车。沈寂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疲惫，腰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红色钥匙的治疗效果很短暂，现在血已经止住了，但规则层面的损伤还在。他的能量储备跌到了15%，净化指令和规则感知都有延迟，像一台过载的机器。
需要休息，需要补充能量，需要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但首先，他要确定苏晚的安危。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厂区外。生锈的铁门上挂着“危房待拆”的牌子，围墙垮了一半，里面是几栋五六十年代风格的红砖楼，窗户大多破损。
付钱下车，出租车飞快地驶离，像逃离什么不祥之地。
沈寂穿过铁门，走进厂区。
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混合着杂草的土腥气。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砖块和废弃的机器零件，杂草丛生，有半人高。
安全屋在第三栋楼的四楼，最里面的房间。
他走进楼道，楼梯扶手已经锈断了，台阶上满是灰尘和碎玻璃。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四楼，走廊尽头。
门是普通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沈寂从口袋里掏出苏晚给的钥匙——不是规则物品，就是普通的铜钥匙。
入，转动。
门开了。
（二）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
大约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冰箱。没有窗户，但天花板上有一盏老式的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苏晚办公室的味道很像。
沈寂关上门，反锁，然后迅速检查了整个房间。
没有监控设备，至少没有电子监控。规则感知显示，房间的规则结构相对稳定，但墙壁内部似乎埋设了某种规则屏蔽层——可能是苏晚提前布置的。
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一个黑色的小型通讯设备，天线拉出。冰箱里有瓶装水和速食食品。衣柜里挂着几件普通的换洗衣物，男女款式都有，显然是提前准备的。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人来过。
苏晚还没到。
沈寂坐在床边，开始处理伤口。
他脱下外套，腰侧的伤口大约十厘米长，不算深，但边缘有规则污染留下的黑色纹路，像细小的系向周围皮肤蔓延。这是13号那把短棍造成的，规则扰残留。
他从衣柜里找到急救箱，用酒精清洗伤口。疼痛剧烈，但他面无表情，动作稳定。
清洗完后，他尝试使用净化指令处理规则污染。
能量还剩15%，净化这种程度的污染大约需要2%。
他集中精神，手腕的痕迹微微发热，淡蓝色的光在指尖凝聚，然后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黑色纹路像遇到火的冰，迅速消退。
伤口传来清凉感，疼痛减轻。
但沈寂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立刻停止净化，扶着床边坐下。
不对劲。
净化指令的消耗比平时大，而且效果不稳定。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规则结构在“颤抖”，像一座地基不稳的建筑。
是13号那把短棍造成的后遗症？还是连续使用能力导致的负荷过载？
他不知道。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进入意识界面。
能量储备：13.5%。
比预想的消耗大。
而更让他警惕的是，界面右上角多了一个之前没有的状态图标：
“规则稳定性：87% → 79%（下降）”
旁边有一个小问号，他集中意识点击，弹出一行说明：
“规则结构受到持续性扰，稳定性下降。低于70%可能出现能力失控、规则污染易感性上升等风险。建议避免高强度规则对抗，并进行稳定性修复。”
稳定性修复？
怎么修复？
沈寂在界面里寻找相关选项，但没有。协议只提供了状态监测，没提供解决方案。
这可能意味着，修复方法需要他自己寻找，或者……需要达到更高权限才能解锁。
他退出界面，睁开眼睛。
眩晕感还在，但减轻了一些。
他需要食物和水，需要休息，也需要处理掉身上的追踪隐患。
从地铁站带回来的金属箱还在脚边，抑制贴片的蓝光已经彻底熄灭。三把钥匙现在完全暴露在外，就像黑暗中的三盏明灯，任何有规则感知能力的人都能在近距离内察觉到。
他必须处理掉它们，或者找到更安全的存放方式。
沈寂打开金属箱，拿出三把钥匙。
红色钥匙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蓝色钥匙依旧冰凉，黄色钥匙不冷不热。它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金属工艺品，但规则感知中，它们内部依然有微弱的编码在流动，像休眠的心脏。
他想起了小丑的话：
“它们不仅是钥匙，也是‘锚点’。”
锚定什么？
锚定他在游戏中的位置？锚定他与“编剧”的联系？还是锚定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沈寂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把它们带在身上。
他环顾房间，寻找合适的地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下的地板。
老式的水泥地，其中一块地砖的边缘有细微的缝隙，像被人撬开过。
他蹲下身，用指甲抠开缝隙，地砖松动，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洞，大约能放一个鞋盒。
里面已经有一件东西了。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三）
沈寂取出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几份纸质文件，还有一张照片。
文件是观测者组织的内部档案，保密等级不高，但内容让沈寂瞳孔收缩。
《关于“规则收容所”第七分部（乌鸦计划）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节选）》
期是七年前，也就是实验室出事后的一个月。
报告内容很简略，用词官方，但关键信息都被涂黑了。只有几行还能看清：
“……事故导致实验设施严重损毁，七名适应性实验体（编号01-07）下落不明……”
“……现场检测到高强度规则扰动残留，特征与已知任何异常均不匹配，疑似新型规则现象或人为制造……”
“……建议：成立专项调查组，追踪实验体下落，评估潜在风险……”
报告末尾的签名栏，有一个名字没有被完全涂黑：
“初审负责人：罗骁”
罗骁。
清理小组的队长。
七年前，他就已经参与到乌鸦计划的调查中了。
那么他现在来抓沈寂，不仅仅是因为他违反了观测者组织的条例，更是因为……他是当年失踪的实验体之一，罗骁追查了七年的目标。
沈寂放下报告，拿起那张照片。
是监控画面的打印件，很模糊，但能辨认出场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时间是夜晚。画面里有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少年，低着头快步走进地铁站。
少年的侧脸，和他十五六岁时很像。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07号，第一次自主行动记录。地点：明珠广场站。时间：2005年10月23，21:47。”
2005年。
十年前。
那时候乌鸦计划应该还在初期阶段，实验体们应该被严密监控着。但他却独自一人，在夜晚进入了地铁站。
为什么？
去做什么？
照片是谁拍的？谁留下的？
沈寂盯着照片，试图从模糊的画面里找到更多线索。但太模糊了，除了那个少年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
他将文件和照片放回文件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三把钥匙，也放了进去。
最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另外两样东西。
黑色豁免卡，和白色问号卡。
犹豫了一下，他把豁免卡也放了进去，只留下了白色问号卡。
这张卡是小丑给的，可能有追踪功能，不能和其他东西放一起。
他将地砖盖回去，用力按平，确保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现在，他需要等苏晚。
（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半。
四点。
四点半。
苏晚没有出现。
沈寂的伤口处理好了，吃了点东西，喝了水，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规则稳定性依然在79%徘徊，没有回升的迹象。
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张白色问号卡。
卡片质感像象牙，光滑冰凉，上面的黑色问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小丑说，捏碎它，会被传送到最近的“回廊”站点，获得庇护，代价是完成该站点的任务。
这是一个选项，一个在绝境时的逃生通道。
但沈寂不信任它。
任何来自“编剧”阵营的东西，都可能有隐藏的代价。庇护可能伴随着更深的控制，任务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打开苏晚留下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没有密码，直接进入桌面。里面只有几个文件夹：“观测者基础资料”、“规则异常案例”、“城市地图与监控盲区”、“通讯记录”。
沈寂点开“通讯记录”。
里面是苏晚和一些加密联系人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工作汇报，内容枯燥。但有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件人：未知（加密频道7）
时间：昨天 14:32
内容：“目标已苏醒，协议激活确认。按计划进行第二阶段观察。注意：清理小组已出动，负责人罗骁。他不知情，按标准流程应对即可。”
收件人：苏晚
目标已苏醒——指的是沈寂。
协议激活确认——指的是他意识里的主协议。
按计划进行第二阶段观察——说明苏晚对他的观察和治疗，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而这个发件人，显然知道清理小组的行动，甚至知道罗骁不知情。
这个人是谁？
苏晚的上线？还是观测者组织内部另一个派系的人？
沈寂继续翻看，但后面的记录都很正常，大多是苏晚提交的关于沈寂的“病情报告”，内容都被修饰过，符合他们之前约定的掩护策略。
这个加密频道7的信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沈寂对苏晚的有限信任。
她不仅仅是在帮他，她也在执行某个他不知道的计划。
而那个计划的目标是什么？观察他？引导他？还是最终……利用他？
沈寂关掉电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重新评估与苏晚的关系。
可以继续，因为双方目前目标一致：对抗清理小组，调查乌鸦计划的真相。但他不能再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了。
她有自己的目的，而他，必须保持警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依然清晰。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钥匙入锁孔的声音。
沈寂立刻从床上起身，无声地移动到门后，手里握住了规则抑制器——虽然能量不多，但还能用一次冲击波。
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苏晚。
（五）
她看起来很狼狈。
白大褂不见了，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外套，但外套右侧有撕裂的痕迹，里面白色的衬衫染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她的头发凌乱，脸上有擦伤，眼镜碎了一片，但眼神依然锐利。
她关上门，反锁，然后靠在门上，剧烈地喘息。
沈寂从门后走出来。
苏晚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
“你没事……”她声音沙哑，“太好了。”
“你受伤了。”沈寂说。
“皮肉伤，规则污染已经自己清除了。”苏晚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从急救箱里拿出绷带和消毒水，“13号被我甩掉了，但他肯定在附近搜索。这里不能久留，天亮前我们必须转移。”
她开始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动作熟练。
沈寂看着她，没有帮忙。
“那个加密频道7是谁？”他直接问。
苏晚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透过破碎的镜片看着沈寂，眼神复杂。
“你看到了。”她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苏晚低下头，继续包扎。
“那是我的直属上级，观测者组织‘研究派’的核心成员之一。”她说，“他负责乌鸦计划的后续研究，而我是他在现场的‘眼睛’。”
“所以你对我的治疗和观察，都是他的指令？”
“一开始是。”苏晚坦诚道，“但后来……我自己也想帮你。”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你和其他实验体的不同。”苏晚停下动作，看向沈寂，“我看过01到06号的部分资料。他们要么彻底失控，被回收或销毁；要么被其他势力控制，成为工具。只有你……还在挣扎，还在试图保持‘人’的那部分。”
她顿了顿。
“而且，我相信林启明。如果他选择封存自己来保护你们，那说明你们值得被保护。”
沈寂沉默了几秒。
“那个上级，他知道清理小组的行动，也知道罗骁不知情。为什么？”
“因为组织内部有分歧。”苏晚说，“‘执行派’认为所有未登记的规则适应体都是威胁，必须强制收容或清除。‘研究派’认为应该观察、引导、研究，寻找共存的可能性。罗骁是执行派的骨，他不知道研究派在暗中观察你，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你。”
“保护？”沈寂想起刚才的追，“刚才那两个清理队员可没手软。”
“那是罗骁的人，他们只听罗骁的命令。”苏晚说，“但研究派在高层有影响力，他们限制了清理小组的行动权限——比如，不允许使用致命武器，必须活捉。否则，你以为刚才那场战斗，我们能活下来？”
她说得有道理。
13号和15号的装备明显优于他们，但确实没有下死手。
“那现在怎么办？”沈寂问，“研究派能阻止清理小组吗？”
“暂时不能。”苏晚摇头，“罗骁拿到了正式授权，可以在市内进行‘高危个体回收行动’。研究派只能拖延，不能直接对抗。我们需要自己想办法。”
她包扎好伤口，站起来。
“我联系了一个中间人，他能弄到假身份和离开这个城市的车票。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
“这两天我们躲哪里？”
苏晚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两枚银色的耳钉，造型普通，像普通的装饰品。
“规则遮蔽器。”她说，“戴上它，能暂时屏蔽你身上的规则波动，让清理小组的探测设备失效。但效果只有四十八小时，之后需要重新充能。”
她递给沈寂一枚。
沈寂接过，犹豫了一下，戴在左耳垂上。
耳钉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然后一股凉意扩散开。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周围的规则“存在感”变淡了，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了他。
“另一枚我戴。”苏晚戴上耳钉，“现在，我们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人，只要不主动使用规则能力，清理小组在短时间内找不到我们。”
“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躲两天。”苏晚说，“我有个地方，是我自己准备的，连组织都不知道。”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从最里面掏出一个背包。
“收拾一下，带必需品。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沈寂点头，开始收拾。
他看了一眼书桌下的地砖。
钥匙和文件都在下面，暂时安全。
等他回来，或者等风头过去，再来取。
十分钟后，两人背着包，离开房间。
下楼时，沈寂突然问：
“你的上级，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苏晚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他想知道，‘乌鸦计划’制造的适应性载体，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而你的任务，就是观察我走到哪一步？”
“一开始是。”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但现在……我想帮你走到你想到达的那一步。”
她的眼神很认真。
沈寂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大楼，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第三栋楼的楼顶，一个黑影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快速移动的光点。
黑影按了一下耳机：
“目标移动，方向东。遮蔽器已生效，视觉跟踪优先。”
“收到。”耳机里传来回应，“保持距离，等他们到安全点再收网。”
黑影收起平板，像融化的蜡一样融入阴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