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书帮
值得收藏的小说推荐网

第4章

子在寒冬的阴霾与刻骨的冰冷中,艰难地向前爬行。靖灼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阴影里的植物,靠着从工作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点点微弱天光,勉强维持着生命的迹象。胃痛成了他沉默的伴侣,提醒着他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透支。云舒瑶的漠视与秦浩宇的频繁造访,如同这屋子里恒定不变的布景,他已学会视而不见,将感知的触角尽可能缩回。

只是,历上那个用铅笔轻轻圈出的期,一天天近,像平静冰面下暗涌的漩涡,无声地拉扯着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那弦。

腊月十七。

母亲的忌。

往年这个时候,即便云舒瑶不甚在意,靖灼也会提前准备好简单的祭品,在阳台或者客厅角落,对着南方汀兰镇的方向,默默地点上三炷香,摆上母亲生前爱吃的两样小点心,安静地坐上一会儿,在心里和母亲说说话。那是他一年之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沉浸在回忆与思念里的时刻,是灰暗生活中一抹带着苦味的慰藉。

可今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还有这寄人篱下、连立足之地都岌岌可危的处境,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连买香烛和点心的钱,都成了问题。

然而,祭奠母亲,不仅仅是形式。他需要一点什么,来连接那个给予他生命最初所有温暖和期望的人,来汲取一点点对抗现实严寒的力量。

他想到了那支玉簪。

母亲靖舒然留下的唯一遗物,“舒然玉簪”。

在他大学毕业、开始工作后不久,母亲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临终前,她将这支贴身收藏了多年的玉簪交到他手里。那是一支通体莹白、质地温润的羊脂玉簪,簪身线条流畅简洁,只在簪头处,以极为精巧的古法浮雕工艺,刻着一个古朴的“靖”字,周围环绕着繁复而奇特的藤蔓纹样,构成一个独特的徽记。玉簪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和气息。

“小灼,这个你收好。”母亲那时已经很虚弱,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握住他的手却异常用力,“这是……妈妈家族的印记。妈妈没用,没能给你一个体面的出身和依靠……以后,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难处,也许……它能帮你。”

那时的他,沉浸在即将失去至亲的巨大恐慌和悲痛中,对母亲这番话的理解,只停留在这是母亲娘家留下的念想,是母亲对他最后的牵挂与祝福。他将玉簪连同母亲留下的几张旧照片、一些零碎物品,仔细收好,后来在银行租了一个最小的保管箱,将它们存放进去。那是他心中最珍贵、最不容触碰的圣地,连婚后都未曾告诉过云舒瑶具体所在,只说母亲留下些旧物,存放在银行。

如今,母亲忌将至,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感受母亲的存在。那支玉簪,成了他唯一可以触摸到的、与母亲实实在在的联系。

腊月十六下午,靖灼向公司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他需要去一趟银行。身上仅有的几十块钱,是之前林辰硬塞给他“应急”的,他几乎没怎么动。乘坐公交车来到市中心那家设有保管箱业务的银行分行。

手续并不复杂,出示证件、输入密码、核对指纹。工作人员引领他进入地下深处的保管库。冰冷的金属门一道道打开,最终,在一个小小的、编号对应的保管箱前停下。工作人员离开,留给他私密的空间。

靖灼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那个小小的金属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老旧的铁皮糖盒,装着母亲和父亲(仅有的一张模糊合影)以及他小时候的照片。几封母亲早年写的、未曾寄出的信,纸张已经泛黄。最下面,是一个深蓝色的素面锦囊。

他小心地拿起锦囊,解开系口的丝绳,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自己掌心。

莹白温润的光泽瞬间流淌出来,驱散了保管库里森冷的空气。那支玉簪安静地躺在他手里,簪头的“靖”字徽记在库房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纹路古拙而神秘,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沉静力量。玉质极好,即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仿佛内蕴光华,触手细腻柔滑,带着一种恒定的、令人心安的微温。

靖灼的指尖轻轻拂过簪身的每一寸,拂过那个“靖”字徽记的每一道刻痕。冰凉的玉石下,仿佛有微弱的热流,顺着指尖,缓慢地流进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庞,在简陋却整洁的汀兰镇老宅里忙碌的身影,深夜灯下陪他温书时的侧影,病中依然努力保持平静、不愿让他担忧的眼神……一幕幕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随着玉簪的温度,汹涌地破闸而出,清晰得令人心悸。

思念,如同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尽眷恋、深入骨髓的愧疚,以及漂泊无依的孤独的复杂情感,哽在喉头,堵在口,让他呼吸困难,眼眶发热。

“妈……”他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唤了一声,将玉簪紧紧握在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冰冷的玉石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仿佛母亲无声的拥抱和回应。

对不起,妈。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没能守住老宅,也没能……像您期望的那样,有个安稳和乐的家。我把子过成了一团糟。

可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一个卑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又可悲的念头,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却又顽强地冒了出来。

再过几天,就是他(自认为)与云舒瑶结婚三周年的子。

三周年。哪怕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千疮百孔,哪怕他刚刚确认了她痴迷的“爱情信物”不过是个廉价骗局,哪怕她对他早已视若敝履……可那毕竟是“三周年”。在他内心深处,那个对“完整家庭”有着病态执念的角落,依然残存着一丝火星,渴望一个奇迹,一个转机。

万一呢?万一在这个特殊的子里,当他拿出这支承载着母亲祝福、象征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家族”印记的玉簪,当他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近乎乞求地再次向她表达心意……会不会,能唤醒她一丝往昔的情分?哪怕只是片刻的动摇,一丝歉疚,或者仅仅是看在这么“贵重”(在他心中)的礼物份上,稍微缓和一下那令人窒息的关系?

这个念头如此脆弱,如此自欺欺人,却成了他此刻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带着温度的浮木。他太累了,累到宁愿用这最后一点珍贵的念想,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他将玉簪小心地放回锦囊,收紧袋口,妥帖地放入大衣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脏。然后,将其他的物品重新收好,锁上保管箱。

走出银行,冬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但他的掌心,隔着衣料,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玉簪温润的触感,和母亲遥远却清晰的嘱托。

回到那个冰冷的“家”,云舒瑶不在。他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必面对那令人难堪的漠视。他躲在阳台,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个许久未用的、还算精致的深蓝色绒面首饰盒——那是他很多年前买来想送云舒瑶礼物,后来因她嫌弃不够档次而搁置的。

他用软布将玉簪从锦囊中取出,再次仔细擦拭,确保每一处都光洁无尘。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横放在首饰盒内的黑色丝绒衬垫上。莹白的玉色在深蓝绒布和黑色衬底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温润典雅,那个“靖”字徽记也格外突出。

他盖上盒子,手指在光滑的绒面上摩挲了片刻。心跳有些快,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期待和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开始在脑中反复演练,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将这份“礼物”送出去。三周年纪念当天?要不要准备一顿晚饭?虽然他现在身无分文,但或许可以提前跟林辰借一点,买些简单的食材……她会愿意坐下来,听他说几句话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又一个寒冬的夜晚即将降临。阳台没有开灯,靖灼坐在昏暗里,守着那个装着玉簪的绒面盒子,如同守着一个脆弱易碎、却又承载了他全部残余希望的梦。

对母亲的思念,与对那渺茫转机的期盼,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微弱而执拗的力量,支撑着他熬过这个格外寒冷的黄昏。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甚至预感到很可能又是一次鲜血淋漓的自伤。但此刻,他愿意为这一点点虚幻的暖意,押上手中这枚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筹码”。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