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的夜晚格外寒冷。
林家议事堂里灯火通明,明要出发去青云坊市的族人都在此集结。除去族长林明轩和林沐风,还有负责护卫的六位明字辈族叔,以及四个随行打杂的沐字辈年轻人。共计十二人,不算多,却已是林家能抽调的极限——青崖山还需要足够的人手驻守。
林承岳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老人今夜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法袍,这是家族正式场合的装束,袖口绣着代表林家的青竹纹。
“明卯时出发,走东线官道,预计三可到青云坊市。”林承岳的声音沉稳,“此去两件事。其一,冬丹会上露脸,云纹丹要打响名声。其二,暗中查访陈家的事——坊市消息灵通,看看有没有关于那两具尸体的风声。”
他顿了顿,看向林沐风:“沐风,丹药都备好了?”
“回爷爷,备好了。”林沐风起身,将三个玉瓶放在桌上,“三瓶云纹益气丹,共三十六颗。另有两瓶普通益气丹备用,还有一瓶……凝神丹。”
最后三个字一出,堂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凝神丹是二阶丹药,林家从未有人炼成过。
三叔公林承海站起身,打开那瓶凝神丹。六颗白色丹药滚入玉盘,丹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虽无云纹,但药香醇厚纯粹,确确实实是二阶品质。
“好!”老人眼中满是欣慰,“有此丹在,冬丹会上咱们的底气又足了一分。”
林承岳也露出笑意,但很快又肃容道:“丹药虽好,却也要防人觊觎。明轩,坊市那边打点得如何?”
林明轩应道:“百草阁给安排了住处,在坊市东区的‘竹韵小院’,算是他们的产业,安全有保障。另外,周砚答应会派人接应。”
“周砚此人……”林承峰沉吟,“可信,但不可全信。百草阁毕竟是生意人,利益面前,难说会不会变卦。”
“孩儿明白。”林明轩点头,“已让沐雷他们提前三出发,在坊市外围接应。若有变故,至少有条退路。”
林沐风听得心头微震。沐雷堂哥是沐字辈修为最高的,练气七层,主修剑道,战力不俗。家族竟派他提前潜入坊市,可见对此次行程的谨慎。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确认了路线、联络方式、应急方案等种种细节。散会时,已是子夜。
林沐风没有立刻回院,而是去了后山溪涧。
月光清冷,溪水在夜色里泛着银光。他在那块青石上坐下,望着潺潺流水。明就要离开青崖山,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出远门。
脚步声响起,很轻。
转头,是父亲林明远。
“睡不着?”父亲在他身边坐下。
“嗯。”林沐风老实承认。
林明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打开,里面是三张淡金色的符箓,符身流转着灵光,一看就非凡品。
“这是……”
“二爷爷炼制的‘金光遁符’。”林明远低声道,“每张能用一次,激发后可瞬息远遁三十里。坊市鱼龙混杂,万一出事,保命要紧。”
林沐风接过,布袋沉甸甸的。这三张符箓的价值,恐怕能抵林家小半年的收入。
“爹……”
“别推辞。”林明远打断他,“你是林家的未来,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记住,到了坊市,多看少说,遇事不决就问族长。若真遇到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什么都别管,先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沐风重重点头:“孩儿记住了。”
父子俩在溪边坐了许久,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山风转凉,林明远才起身:“回去吧,明还要赶路。”
回到小院时,厢房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青叶正蹲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小堆东西——几片颜色各异的叶子,两块淡蓝色的晶石,还有一细长的银白色草茎。
见林沐风回来,青叶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温润。
“这些是……”林沐风走近细看。
叶子分别是赤金枫叶、青玉竹叶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紫纹叶片。晶石是水属性灵石,品质不低。而那草茎……
“月华草的茎?”林沐风认出。月华草是月光草的变种,更罕见,药性更强。
青叶点头,伸出爪子将这些东西分成三堆。然后它仰头看他,眼神认真。
林沐风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你是让我带上这些?路上用?”
青叶点头,又用爪子点了点那堆叶子——赤金枫叶温养火脉,青玉竹叶清心凝神,紫纹叶……它在地上划了个符号,像个护盾。
“紫纹叶能?”
青叶点头。
林沐风心头一暖。青叶不仅帮他准备药材,连路上的安危都考虑到了。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收好,在青叶面前蹲下:“我要去七天左右。这七天,你留在家里,要小心。”
青叶看着他,许久,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心。
像是在说:放心。
然后它跳下桌,走到窗边,望着夜空。林沐风顺着它的目光看去——今夜星辰稀疏,月亮被薄云遮着,天色有些阴郁。
“你在担心什么?”他轻声问。
青叶没有回答,只是耳朵微微转动,像是在聆听远方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它忽然转身,跳到书桌上,用爪子蘸了墨,在纸上画了起来。
不是符号,是图。
先画了一座山——青崖山的轮廓,林沐风认得。然后在山西侧画了几个点,点外又画了个圈。圈不是完整的,有个缺口。
画完,青叶抬头看他。
林沐风盯着那图,脑中飞快转动。山西侧……是发现陈家尸体的地方。点是尸置,圈是邪阵范围,缺口是……
“阵法有破绽?”他试探着问。
青叶点头,又在缺口处画了个箭头,指向山外。
“破绽通向山外,有人从那里进出?”
青叶再次点头,眼神凝重。
林沐风心头一紧。这意味着,布阵者可能还在附近活动,甚至……已经进过青崖山。
“你今夜去查了?”他问。
青叶没有否认。
“危险吗?”
青叶想了想,摇头,又点头——不危险,但复杂。
它又在纸上添了几笔:圈外又画了个更大的圈,大圈边缘点了三个点,三个点呈三角分布,遥遥相对。
林沐风看懂了。
邪阵之外,还有人在监视。三个点,至少三拨人。
陈家是一拨,布邪阵的是一拨,还有一拨……是谁?
他想起了那神秘的麻衣老者。
“青叶,”林沐风声音发紧,“我走后,你若发现危险,立刻去找爷爷。不要独自应对。”
青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自有分寸”的淡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烛火跳动,将一人一兽的影子投在墙上。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丑时了。
林沐风收起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这是青叶给的情报,也是它冒着风险探查来的线索。
“谢谢。”他轻声道。
青叶甩了甩尾巴,跳回自己的小窝——那是林沐风用软布给它铺的,就在床头柜边。
它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林沐风吹熄烛火,躺上床。黑暗中,能听见青叶均匀的呼吸声。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横梁。
明就要离开了。青崖山外的暗流,坊市的未知,还有青叶独自留守的风险……一切都压在心头。
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担子必须扛。
因为他是林沐风,是青崖山林家的子弟。
窗缝里透进一丝月光,正好照在青叶身上。灰扑扑的毛皮在月光下泛起银辉,琥珀色的眼睛在睡梦中微微开合,像是在做什么梦。
林沐风轻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在青崖山西侧三十里外的密林深处,那个邪阵的缺口处,一道黑影悄然浮现。
黑影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焦黑的阵纹,低声自语:
“又有人来过……是那只小兽?”
他抬头,望向青崖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有趣。那就看看,你能护他们到几时。”
黑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风过林梢,枯叶簌簌落下,盖住了地面上那浅浅的脚印。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远处青崖山的护山大阵,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温柔而坚定。
守护着山中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