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漫过青崖山脊时，昨的暗流似乎已被抚平。
林沐风推开窗，深深吸了口带着晨露的空气。院角竹筐里，小兽已经醒了，正蹲在筐沿上梳理毛发。见他开窗，它停下动作，歪头看过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透澄澈，昨夜那场无声的交流，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
“早。”林沐风朝它点点头，像在跟一位熟悉的室友打招呼。
小兽甩了甩尾巴，算是回应。
今又是初一晨会。林沐风换上练功服，临出门前，鬼使神差地从储物袋里取了块灵谷饼，掰下一角放在竹筐边。小兽凑过去嗅了嗅，低头小口吃起来。
议事堂的气氛比往肃穆些。沐字辈、明字辈的族人依次汇报，内容除了修行进展，多了些关于巡山、警戒的补充。族长林明轩坐在上首，听得很仔细。
轮到林沐风时，他起身道：“孙儿林沐风，练气五层。《青焰控火诀》已入门，今准备尝试炼制第一炉辟谷丹。”
“辟谷丹虽是基础，却最考基本功。”三叔公林承海捋须颔首，“火候宁可不足，不可过之。丹药炼废了不打紧，丹炉若炸了，那才麻烦。”
堂内响起几声低笑。炼丹炸炉是每个初学者的噩梦，林家历史上还真出过几次，最严重的一回把半个丹房都掀了顶。
林沐风认真应下：“孙儿谨记。”
晨会散后，二爷爷林承峰叫住了他。
“沐风，你随我来。”
两人穿过议事堂侧门，来到后头一间小厅。厅内陈设简单，靠墙立着几个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着玉简、账册。这是家族处理庶务的地方。
林承峰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薄册，翻开其中一页：“这是家族现有的灵兽名录，你看看。”
林沐风接过细看。册子上记载着林家目前驯养的灵兽：药园的七只岩甲獾，擅长松土驱虫；织坊的三对云灵蚕，吐丝可制低阶法衣；还有两只用来传讯的青羽雀，三头负责夜间巡逻的夜视犬。都是些一阶下品或中品的灵兽，功能明确，性情温顺。
“家族驯养灵兽，已有四代。”林承峰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你太爷爷那辈，从一头受伤的岩甲獾救起，发现此兽能辨别灵土肥瘠，这才有了驯养的念头。到如今，这些灵兽虽不能助阵敌，却在耕种、织造、警戒上帮了大忙。”
他顿了顿，看向林沐风：“你可知家族为何不养更高阶的灵兽？”
林沐风思索片刻：“可是因为消耗太大？”
“这是其一。”林承峰点头，“一头上好的战斗灵兽，每需食灵肉灵果，所耗资源足够培养两三个族人。咱们林家供养不起。其二……”他声音沉了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真养出什么了不得的灵兽，今窥探林子的，恐怕就不止那两人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沐风心头一紧。
“你院中那只小兽，”二爷爷话锋一转，“观察了几，可有什么特别？”
来了。
林沐风稳住心神，平静道：“回二爷爷，就是只普通山兽，腿伤已好，过两便放归山林。”
“嗯。”林承峰盯着他看了几息，才缓缓道，“放生也好。来历不明的东西，沾了总归是麻烦。”
这话似有深意。林沐风垂下眼：“孙儿明白。”
从小厅出来，已近午时。林沐风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家族丹房。
丹房建在灵田区东侧，是座独立的石屋。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正中一个半人高的黄铜丹炉，炉身刻着简易的聚火阵；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里头是处理过的药材；角落还有张长桌，上面散落着捣药杵、切药刀等工具。
三叔公林承海正在桌前分拣药材，见他来了，笑道：“来得正好。辟谷丹的三味主药：黄精、茯苓、灵谷粉，都给你备好了。每样十份，够你练手的。”
林沐风郑重道谢。三叔公摆摆手，继续手里的活计：“今我先示范一炉，你看仔细。”
老人手法娴熟。点火、温炉、投药、控火、凝丹、收丹，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炉火在他掌中温顺如绵羊，时旺时弱，全凭心意。半个时辰后，炉盖揭开，十二颗圆润的白色丹药滚入玉盘，药香扑鼻。
“成丹十二，中品八颗，下品四颗。”三叔公满意地点点头，“老夫这手辟谷丹，在青云坊市也算小有名气。当年你爷爷就是吃了我炼的辟谷丹，才敢闭死关冲击筑基的。”
林沐风看得入神。三叔公的控火，与《青焰控火诀》里描述的“火随心动”境界，何其相似。
“好了，你自己试试。”三叔公让开位置，“记住，第一炉不求成丹，先找手感。”
林沐风深吸口气，在丹炉前盘膝坐下。
点燃炉火，青色火苗在炉底燃起。他按照步骤，先投入黄精。药材入炉，火候立变——需用文火慢慢焙出药性。他凝神控，额角渐渐沁出汗珠。
一炷香后，黄精化为淡黄色药液。接着是茯苓，需武火速炼……就在这转换火候的当口，丹田处那缕火灵力忽然一滞。
金火相冲的滞涩感，在这最需要精细控的时刻，出现了。
炉内火势瞬间不稳，茯苓药材边缘出现焦黑。林沐风心头一紧，强行运转木灵力缓冲，却已晚了半步。只听“嗤”一声轻响，炉内冒起一缕黑烟。
药材炼废了。
三叔公在一旁看着，没说话。林沐风定了定神，清理丹炉，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在切换火候前，特意先引导木灵力铺路。滞涩感减轻了，可一心二用之下，对火候的掌控又弱了几分。第二份药材，虽未炼焦，药性却已散了大半，凝丹无望。
连续失败两次，林沐风没有急着尝试第三次。他闭上眼，在脑中复盘整个过程。
《青焰控火诀》的控火精细，《长青功》的木灵缓冲，二者需完美配合。可他现在的修为，还做不到一心二用如臂使指。要么火候失控，要么缓冲不足，总差那么一点。
正思索间，丹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是小兽。
它不知怎么找来了这里，琥珀色的眼睛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沐风身上。然后它溜进来，轻巧地跃上长桌，蹲在三叔公分拣好的药材旁。
“咦？”三叔公注意到它，“这小东西倒机灵，还知道找主人。”
林沐风正要说话，却见小兽忽然低头，在一堆黄精片里嗅了嗅，然后伸出爪子，扒拉出其中几片，轻轻推到一边。
那动作，和溪边扒拉草渣时一模一样。
三叔公来了兴趣，拿起那几片黄精细看：“嗯？这几片……药性确实更饱满些。小家伙，你怎么知道的？”
小兽自然不会答，只歪头看着林沐风。
林沐风心中一动，起身走到桌边，从被小兽挑出的黄精片里取了一片，又从剩下的堆里随便取了一片。两片放在掌心，运转《长青功》细细感知。
果然，小兽挑出的那片，木属性灵气更温润纯粹。
“它能感知药材品质。”林沐风抬头，看向三叔公。
老人眼睛亮了：“辨药之能？这可是寻药鼠的天赋！咱们山里还有这种灵兽？”
寻药鼠，一阶中品灵兽，天赋便是辨识灵草优劣。但这种灵兽极难驯养，且天生胆小，见了人就躲。眼前这只……怎么看也不像。
小兽似乎听懂了夸奖，挺了挺小脯，又伸爪在茯苓堆里扒拉几下，挑出几块品相最好的。
三叔公哈哈大笑：“好，好！沐风，你这运气不错。若它真有寻药之能，后你炼丹，可省却不少功夫。”
林沐风看着小兽，它正低头嗅着一块茯苓，神情专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它灰扑扑的毛皮镀了层金边。
昨夜那场无声的对话，又在脑中浮现。
“你到底是什么呢？”他轻声问。
小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它伸出爪子，把一块最好的茯苓，轻轻推到他手边。
像是在说：别问那么多，先炼丹。
林沐风笑了，拿起那块茯苓。
“好，先炼丹。”
丹炉的火重新燃起。这一次，他心无旁骛，专注于控火与药性的交融。小兽蹲在桌边，安静地看着炉火，偶尔动动鼻子，仿佛在品味空气中飘散的药香。
窗外，头渐渐西斜。
青崖山的这个午后，丹房里的药香，混着一人一兽间无声的默契，在时光里慢慢沉淀。
而此刻，青崖山西侧三十里外的一处山洞里，那两名灰衣人正对着铜盘上愈加清晰的灵光指向，脸色越来越凝重。
“大哥，这反应……错不了。那东西就在青崖山上，而且，已经苏醒了。”矮个那人声音发紧。
高大那人盯着铜盘，良久，缓缓吐出一句话。
“计划有变。今晚，我亲自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