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不依,抱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兕子很净的!”
李翼终于笑出声来:“是是是,我们兕子最净。”
小公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却又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哥哥……还有一事。”
“嗯?你大姐怎么了?”
“就是……”
兕子抿住嘴唇,眉头慢慢拧成小小结,在原地无措地转了个圈,“兕子不知该怎么说。”
“不急,慢慢讲。”
李翼放柔了声音。
小公主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心里盘旋的话细细说出来:“兕子不想大姐嫁人,不想大姐离开。”
她其实不明白嫁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听母亲说过,大姐嫁了人便要住到别处去。
她不愿这样。
李翼听懂了。
原是长乐公主将议婚嫁,这小丫头舍不得。
他斟酌着开口:“兕子,这是人世间难免的事。
纵使今不嫁,将来又如何呢?没有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
等你长大了,或许也会……”
话未说完,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
“兕子不要嫁人!兕子想永远在哥哥这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成串滚落。
在她心里,她是爹爹、娘亲还有哥哥的,怎能去别处?倘若嫁了人便再也见不到哥哥,那该如何是好?
李翼顿时手足无措。
本意是想将道理说得通透些,未料惹她这样伤心。
可心底某处又微微发暖——原来在这孩子心中,自己竟占有这样重的分量。
他忙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是哥哥说错了,兕子不嫁人,我们不提这个了。
只要兕子记得哥哥,哥哥便永远在这儿陪着你。
你可是哥哥的开心果,哥哥怎会不要你?”
抽泣声渐渐缓下来。
小公主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打着嗝小声问:“哥、哥哥……什么是开心果呀?”
“听说有种叫开心果的零嘴儿,谁尝了它,一整天都能乐呵呵的呢。”
小公主的抽噎渐渐止住了,仰起沾着泪珠的小脸,认真地想了想。”那……那兕子就是开心果啦。
兕子也想让哥哥一直开开心心的。”
见她情绪平复了些,李翼顺势温声哄道:“那哥哥也是开心果呀。
兕子要是把哥哥‘吃’了,可就不能再掉眼泪了,要天天都高兴。”
这不过是哄孩子的玩笑话,先止住她的伤心再说。
“可、可是兕子不能吃哥哥呀!”
小公主急急摆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吃掉了,哥哥就没有了……兕子不要!”
李翼被她的模样逗笑,伸出一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看,哥哥这么大,兕子的小肚子哪里装得下?舔舔手指头就算‘吃’过啦。”
小家伙瞧瞧哥哥,又瞧瞧那手指,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真的哎……哥哥太大了,会把兕子撑坏的。”
这话让李翼忍俊不禁,故意瞪大眼睛:“兕子难道真想‘吃’了哥哥不成?”
小公主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方才的泪痕还没透,急忙分辩:“没有呀!兕子吃不下哥哥……哥哥是不能吃的!”
听她这么一说,李翼才放下心来,真怕自己这玩笑开过头,教坏了小公主,万一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可担待不起。
“等过些子,哥哥给兕子找来真正的开心果,让兕子吃了,快快乐乐一整天。”
“嗯!谢谢哥哥!”
其实李翼也不确定那零嘴是否真有奇效,但眼下能哄得她破涕为笑便好,往后的事,且往后再说。
他拿起柔软的巾帕,轻轻拭去小公主脸上的泪痕,动作格外轻柔。”往后可不能再这么哭了,瞧,我们兕子都快变成小花猫啦。”
“嗯,兕子本来也不想哭的……”
她小声嘟囔着,刚亮起的眼眸又蒙上些许阴霾,“可是兕子真的不想大姐出嫁……兕子自己也不想。”
擦净她的小脸,李翼在沙发上坐下,陷入了沉思。
他本不愿掺和长乐公主的婚事,却又见不得眼前这小丫头伤心。
史书上寥寥几笔,记载着那位公主出嫁后没几年便香消玉殒。
若说近亲联姻、过早生育毫无关碍,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倘若后兕子目睹姐姐早逝,该是何等悲痛?他自己心里也难安稳。
思忖片刻,他转向身边的小公主,轻声问道:“兕子,你是当真不愿大姐嫁人?”
“真的呀!”
她用力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李翼的衣袖,“兕子想大姐一直陪着。
兕子看见的,大姐听到娘亲提起婚事时,一点儿也不高兴。”
听到这话,李翼心中稍定。
若长乐公主自己亦对这婚事心存抗拒,那他接下来所为,便少了许多顾虑。
“兕子,哥哥想到一个法子,或许能让大姐不必出嫁。”
“真的吗?”
小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崇拜,“哥哥真厉害!比兕子聪明多了,兕子怎么都想不出来呢。”
得知哥哥有办法,她顿时雀跃起来,想着若将这好消息告诉大姐,往后说不定再不会挨姐姐的手板了,嘴角忍不住偷偷弯起。
“兕子在这儿看会儿图画书,哥哥去把法子写下来,好不好?”
“好!哥哥快去!”
小公主立刻乖巧地坐正,她知道现在要乖乖的,才能帮上大姐的忙。
李翼走进书房,将所思所想细细键入电脑,又转成工整的繁体字,打印在素白的纸笺上。
他在信中向长乐公主陈明近亲婚配的隐患,更提及她承自长孙皇后的气疾之症,过早婚育只会令病情雪上加霜,并直言若执意嫁与长孙冲,只怕寿数难过廿五。
这并非危言耸听,史笔如铁,早已写下注脚。
他想,若真是位慈父,便定会设法阻止这桩婚事。
对此,他尚存几分信心。
墨迹透,他将纸笺对折整齐,走回厅中。
小公主仍端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李翼将折好的纸轻轻放入她今新衣裳的口袋里,仔细叮嘱:“兕子,记得把这封信悄悄交给大姐,莫要让陛下和娘娘瞧见。”
他盘算着,先让长乐公主自行查证,待她心中有底,再向陛下进言,或许更有转圜余地。
却未曾想到,自己在皇帝心中已被视若非凡,倘若他亲自开口,或许会更为郑重。
“哥哥,兕子记住啦!”
小公主拍了拍口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兕子会悄悄给大姐的,一定不忘。”
见她如此认真,李翼稍稍安心。
瞥了眼手机,已是午后四时光景。
“兕子,是不是该回去了?娘娘该惦记你了。”
暮色渐沉时,小公主听说要返家,眼里便蓄起一汪不舍的泪。
可她记着对母亲的承诺——头落山前,定要回到宫墙之内。
“再让兕子瞧一眼熊大与熊二,好不好?”
她挨到青年身侧,小手攥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青年含笑抚了抚女孩柔软的发顶。”它们都已住在平板里了,你归去也能瞧见。”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若是迟归,惹得你阿娘忧心,下回便不许你再来了。”
这话点醒了小公主。
她扁扁嘴,终究松了手:“那……兕子下回再来寻哥哥玩。”
“这才懂事。”
青年安置她在软榻上坐好,转身去收拾要让她带回的物件。
行至那辆小巧的车驾旁,见能源已蓄满,便拔去连线。
他将白里为兕子购置的衣裳鞋袜仔细叠放于侧座,又取麻绳将盛放光能板与风轮的箱笼牢牢系紧,拖缀于车尾。
诸事妥帖,他回身抱起那小小的人儿,安顿进驾驶的座舱。”平板收在你背囊中了,照哥哥教你的法子便能打开。”
他仔细叮嘱,“可都记牢了?”
“记牢啦!”
小公主用力点头。
青年替她将背囊系好,又取出一卷纸册递过:“这个,务必交予你阿耶。”
那是他以工楷誊写的装置教程。
抬眼望了望窗外尚明的天色,他复往冰鉴中捧出一枚沁着寒气的**西瓜,置在早已堆满的车座上。
小小车驾被压得微微一沉。
“启程罢。
答应哥哥的事,一件都不可忘。”
“兕子不会忘!”
女孩脆声应道,忽又招招手,“哥哥,你来。”
青年莞尔,依言俯身凑近。
温软的触感随即落在颊边——像花瓣拂过。
“兕子走啦。
哥哥要时时念着兕子呀。”
“自然时时念着。”
语声方落,女孩连同那辆满载的车驾、以及后方牵曳的箱笼,倏忽间失了形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青年静静望着空茫处,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此法可行。
**第二十五幕宫阙灯影**
大唐,立政殿。
踞于案前,朱笔批阅着叠积的奏疏。
长孙皇后与长乐公主坐在下首闲话家常,城阳公主则伏在另一张小案上,悬腕执笔,描摹着字帖。
“阿娘,”
长乐倾身低语,“兕子所去之处,当真是典籍所载的白玉京么?”
皇后轻摇螓首:“我这未曾踏足之人,如何断言?你可问过兕子?”
“每回问起,她便只会‘哥哥’、‘哥哥’地唤,余者一概懵懂。”
长乐微叹,“孩儿却盼那是真的仙乡……或许其中,便有治愈阿娘沉疴的灵药。”
一个但求**欢颜常驻,一个唯愿慈母安康如初。
母女各怀心事,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旁的城阳搁下笔,以手托腮,望着殿外渐染茜色的云絮,喃喃道:“兕子何时才归呀……阿姐念你了。”
满殿悄然,各人思绪浮沉。
殿廊之外,太子李承乾与越王李泰正并肩行来。
“大哥,”
李泰把玩着手中一枚异形糖渍果子,低声问道,“阿耶近赐下的这些新奇食饮,究竟源自何方?滋味着实妙极。”
李承乾步履未停,只淡淡道:“东宫亦未得闻。
许是番邦贡入禁中的吧。”
李泰面露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