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春。
流云萧家后山，翠竹掩映的听雨轩。
晨雾未散，檐角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清响。轩内暖玉铺地，四角燃着安神的青檀香，灵气氤氲成薄薄雾霭。
萧清璇靠坐在铺了厚厚绒毯的窗边矮榻上。
她已满周岁，却比寻常婴孩瘦小许多。一身月白衣裙裹着单薄身子，银发用青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巴掌大的小脸。肌肤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光透过窗棂洒落，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的细小血管。
唯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眸，清澈明亮，流转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此刻，她正闭目盘坐——说是盘坐，实则是被柔软的锦垫支撑着维持姿势。小小的手掌搁在膝上，掌心向上，指尖微微颤动。
若有修为高深者在此，便能看见，周遭天地灵气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丝丝向她掌心汇聚。灵气入体后，沿着《琉璃丹心诀》第一层的运行路线，在稚嫩的经脉中艰难流转。
每一丝灵气流转，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琉璃仙骨重塑的四肢骨骼，对灵气极为亲和，可经脉却依旧脆弱如薄纸。灵气流过，便如钝刀刮过，痛得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但她没有停下。
一年前那场换骨之痛，早已将忍耐刻入骨髓。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需要变强。
“意守丹田，引气归元。”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清虚真人一袭青袍，坐在对面的蒲团上。他未看萧清璇，只垂眸煮茶，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入她耳中：“琉璃仙骨乃无底之洞，寻常吐纳如杯水车薪。你需以心神为引，沟通仙骨本源，引动其自发吸纳灵气——虽慢，却是最稳妥的温养之法。”
萧清璇依言尝试。
意识沉入体内，再次“看见”那具晶莹剔透的琉璃仙骨。一年过去，四肢骨骼已完全琉璃化，泛着温润光泽，与血肉经脉初步交融。可腹、脊椎、头骨等重要部位，依旧被血色符文锁链缠绕，光华黯淡。
她尝试以意识触碰口的琉璃印记——那是母亲封印与新生骨骼融合所化。
印记微微发烫。
下一瞬，琉璃仙骨似有所感，自发产生一丝微弱的吸力。周遭灵气汇聚的速度，快了那么一丝。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疼痛。
“唔……”萧清璇闷哼一声，小脸瞬间煞白。
“停。”清虚真人拂袖，一股温和灵力涌入她体内，抚平躁动的灵气，“今到此为止。璇儿，修炼如滴水穿石，急躁不得。”
萧清璇缓缓睁眼，琉璃眸中掠过一丝不甘。
一年了。
《琉璃丹心诀》第一层，她尚未入门。灵气积累缓慢得令人绝望，身体依旧虚弱，多走几步路都会气喘。若非父亲每以灵力温养，老祖不时送来固本丹药，她恐怕连维持清醒都困难。
“师尊，”她声音细弱，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语气却认真，“仙骨……何时才能不再拖累身体？”
清虚真人递过一杯温热的灵茶，看着她小口啜饮，才缓缓道：“琉璃仙骨，乃天地造化所钟。它从未拖累你，只是你这具凡胎，暂时承不住它的光芒。”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一株幼苗：“你看那株‘月华草’，生于灵石矿脉旁，本可百年成精。可若将它移栽至灵气稀薄之地，非但不能成长，反而会枯萎——是草的问题，还是土壤的问题？”
萧清璇怔了怔。
“你如今便是那株月华草。”清虚真人语气温和，“《琉璃丹心诀》前三层，便是为你打造一副能承载仙骨的‘土壤’。待你筑基，仙骨与肉身初步融合，便不会再如今这般艰难。”
“筑基……”萧清璇抿了抿唇，“还要多久？”
清虚真人沉默片刻，轻叹：“若按常理，以你的资质，十年内必能筑基。可你经脉脆弱，每修炼不足常人十一，又需大量灵力温养仙骨……或许，要二十年，甚至更久。”
二十年。
萧清璇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细瘦苍白的手指。
太久了。
久到她不知自己这副身子，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午后，父亲书房。
萧屹去宗族议事，留萧清璇一人在书房玩耍——说是玩耍，实则是让她在灵气充沛的书房静养。
萧家书房极大，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古籍玉简陈列有序，泛着岁月沉淀的气息。萧清璇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一只软枕，手里捧着一卷《东域灵草图鉴》，看得入神。
图鉴以灵力绘制，各种灵草栩栩如生，甚至能嗅到淡淡药香。她记忆力极好，几乎过目不忘，一年来已将书房中大半典籍囫囵吞枣记下。
可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
脑海中反复回响师尊的话：“二十年……甚至更久。”
二十年，对于动辄闭关数十载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可对她来说，每一都如履薄冰。体内琉璃仙骨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生机，固本培元丹的药效已消耗近半，若无突破，十年之期一到……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专注。
目光扫过书架最高处，那里有一排蒙尘的古籍，似是许久无人翻动。其中一册蓝皮封面的《古阵杂谈》，书脊歪斜，将将欲坠。
萧清璇撑着软垫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已让她微微气喘。她踮起脚，伸手想将那册书扶正。
指尖刚触及书脊。
“哗啦——”
整排古籍如多米诺骨牌般倾倒！
萧清璇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被软垫绊住，向后跌去。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书房内铺着厚毯，她只是摔得懵了一瞬。
尘埃飞扬。
那册《古阵杂谈》摔落在地，书页散开。一枚巴掌大小、边缘残缺的灰白玉简，从夹页中滑出，滚到她手边。
玉简古朴无华，表面甚至有几道裂纹，像是随手丢弃的废品。
萧清璇撑起身，好奇地捡起玉简。
触手冰凉。
下一瞬——
“嗡！！！”
玉简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那光并非寻常灵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玄奥光华。萧清璇甚至来不及反应，玉简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眉心！
“啊！”她痛呼一声，捂住额头。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可识海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金色符文如暴雨倾盆，轰然涌入。那些符文古老晦涩，每一枚都仿佛承载着天地法则，在她脆弱的识海中横冲直撞。
剧痛袭来，如万针攒刺。
萧清璇蜷缩在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昏过去——一年前换骨的经历告诉她，这种时候失去意识，只会更糟。
混乱中，她本能地运转《琉璃丹心诀》。
琉璃仙骨感应到危机，自发散出温润光华，护住心脉识海。那金色符文与琉璃光华接触的刹那，竟奇异地平静了一丝。
紧接着，所有符文开始汇聚、重组。
最终，在识海中央，凝聚成四个古朴磅礴的金色大字——
《天衍符典》！
大字之下，无数小字如溪流般流淌，组成一篇篇玄奥经文：
“符者，天地纹也。”
“以灵为墨，以神为笔，勾勒大道之痕……”
“天衍四九，符道其一。修至大成，一笔成阵，一符镇天……”
磅礴的信息流冲击着萧清璇的意识，她眼前阵阵发黑，却强撑着“看”向开篇第一页。
那是一枚最简单的“聚灵符”绘制之法。
符文线条在她脑海中自动拆解、重组，每一笔的起承转合，灵力的轻重缓急，甚至符纸、符笔、灵墨的选用，都清晰呈现。
仿佛她早已练习过千万遍。
不知过了多久，识海中的震荡终于平息。
萧清璇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被汗水浸透，几近虚脱。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枚没入眉心的玉简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枚米粒大小、通体莹白的“符种”，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与琉璃仙骨散发出的光华隐隐呼应。
符种周围，有淡淡灵气自主汇聚，虽微弱，却比《琉璃丹心诀》的修炼效果，快了不止一筹！
“这是……”她喃喃自语。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璇璇？”萧屹推门而入，看见女儿瘫倒在地，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他快步上前，将女儿抱起，灵力探入她体内，却怔住了。
萧清璇体内，原本如涓涓细流般缓慢运转的灵气，此刻竟活跃了许多。更奇异的是，她眉心处，多了一道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白色纹路，形似一枚简笔符文。
“爹爹，我没事。”萧清璇缓过气，抓住父亲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我好像……捡到宝贝了。”
她指着地上那册《古阵杂谈》，和散落一地的古籍：“从书里，掉出一枚玉简……”
萧屹顺着她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册蓝皮古籍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拾起《古阵杂谈》，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娟秀小字：
“璃游历中域所得，闲暇录之，赠屹留念。”
是青璃的字迹。
萧屹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妻子多年前从中域带回的杂书，他翻阅几次后便束之高阁，却不想其中竟藏有如此机缘！
“璇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那枚玉简，你看到了什么？”
萧清璇歪了歪头，尝试描述：“很多金色的字……叫《天衍符典》。还有一枚白色的小种子，停在脑子里。”
《天衍符典》？
萧屹未曾听过此名，可单看女儿此刻的状态——苍白的小脸泛着淡淡红晕，周身灵气自主流转，眉心符文明灭——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此事不可对外人提及，连老祖和清虚真人也不可说。”萧屹神色凝重，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你娘留下的东西……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萧清璇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只隐约感觉到，识海中那枚“符种”，正与口的琉璃印记，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
丹道修炼缓慢，仙骨如无底深渊。
可符道……似乎不一样。
当夜，听雨轩。
清虚真人例行来为萧清璇调理经脉。
灵力探入她体内的瞬间，这位元婴真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璇儿，”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眉心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符文上，“今，可有什么奇遇？”
萧清璇想起父亲的叮嘱，眨了眨眼，软声道：“下午在书房摔了一跤，撞到了头，疼了好久。”
清虚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温和道：“你眉心有微弱符韵流转，似是触动了某种符道传承。此为机缘，亦是隐患——符道修炼，耗神甚巨。你神魂未固，经脉脆弱，切不可贸然尝试。”
“弟子明白。”萧清璇乖巧应声。
待清虚真人离去后，她躺回榻上，闭上眼。
意识沉入识海。
那枚莹白符种静静悬浮，周遭灵气丝丝缕缕汇聚。她尝试以心神触碰符种——
“嗡。”
符种轻颤，传递出一段简单信息：
“聚灵符，一品符箓，需引气期修为方可绘制。”
引气期，即修炼第一境，引灵气入体，淬炼肉身。
而她，连引气期都未正式踏入。
萧清璇没有气馁。
她“看”向符种周围流淌的金色经文，一字一句默诵、理解。那些晦涩的文字，在琉璃仙骨的微光映照下，竟变得清晰易懂。
一夜无眠。
当晨曦再次透入窗棂时，萧清璇缓缓睁眼。
她伸出细白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灵气流转，勾勒出一个残缺的、歪歪扭扭的符文虚影。
只维持了一息，便溃散无踪。
可她琉璃色的眼眸中，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丹道修炼缓慢，前路漫漫。
但符道……似乎为她，撬开了一丝缝隙。
窗外的月华草，在晨露中舒展嫩叶。
而一颗符道的种子，已在琉璃心中，悄然萌芽。
——